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风蝶令


曹操睁眼,脖子酸痛,酒盏斜倒在一边,滴滴答答淌着酒水。

他缓过神儿,才是昨夜独自喝过了量,徐徐摸摸便趴桌上,睡到此时方醒。跟前桌上有一副水墨涂成、乱糟糟的画儿,画上的好似是个人影,只用单调几笔勾成。

曹操细心端详,想不起画的谁,对绘过这画之事也没一丝记忆。

墨在砚台里,凝成一片黑色;笔是躺在地上。屋内没别人,只能是他画的。

他求一醉方休,喝到兴致起,管他天上琼楼,泥犁地狱,一觉醒来,什么记忆也不会有。只好叹口气,做罢打探清楚的想法。

曹操小心叠好画纸,放进怀里,像揣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

待到吃饭时,曹丕植儿一如既往,说着些新鲜话儿讨乐子;卞夫人唠叨絮着宫外里短……曹操眼中的他们,覆一层浓厚白霜,人影模糊,声音听不真切。

年到如今,他已是厌倦了身边每日,只无力看镜中自己,一天天衰老失神下去,鬓角白色一点点往上爬。

谁能懂他?

照旧吃罢饭,他闲坐。仆人收拾碗筷时,树上疏疏的传来一声清脆鸟啼,曹操摸到胸口那张纸,又想起这事,遂下定决心,要找清画上人物。

他把自己薄薄的希翼,寄托在画纸上,力求去迫切追逐某样东西,让他知道,自己还有欲望。

他去见郭嘉,问,“奉孝看这画上的,是什么?”

郭嘉惊讶一瞬,曹操便知自己没找错人,郭嘉果然看出来。

“奉孝识得?”他讨要说法。

郭嘉沉默片刻,点头。

“可否告知一二?”

郭嘉又沉默,不语。

“这画上的东西,奉孝不能说吗?”

被逼问如此,郭嘉只好回话道,“嘉知道,可主公要自己看不出,别人说了,也是闲事。”

于是,曹操只从郭嘉处得到一个模糊答案。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但曹操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元让,你倒是看出来没?”

他找到夏侯兄弟。夏侯惇仔细琢磨,夏侯渊在侧旁挠头。俩人琢磨了小半时辰,硬是瞧不出门道儿。

“孟德,你喝醉画的这——画儿,能看出什么?我看啊,就是个浓墨重涂的随性之作。”

夏侯渊很是赞同大哥的话,“就是,这哪儿有个人影呐?我是没看到!”

曹操一把夺过画来,不再让他们看。他这画怎么可能只是巧合,是喝醉顺手画的无聊作品呢?

他有预感的,定能从中看出点什么绝世宝藏来。甫才郭嘉话里有话,恰好证明有玄机不是。

他又跑去别地儿东问西问,答案无疑都摇摇头,说并不知画的什么。

等问到贾诩,才给他指条明路,“主公弯弯绕绕好久,怎不直接去问最懂您的王佐荀令君?”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曹操提起纸上画一看,黑漆漆的一片,沉思一下,起身说句文和多谢,向尚书台跑去。

荀彧批着东西。

曹操道明来意,荀彧说主公稍等,他把卷宗放入库里就来。

曹操应允。

荀彧转身走去,曹操斜撑着头,借屋檐上投来日光,随意翻看桌上七七八八奏疏。恰好有薄云飘过,把光遮住,他抬眼一望,荀彧背影在长廊里渐远。

瞬间愣住。

这个身影?

他铺开画纸一览,是了!找了如此久的画中人,原来是荀彧!

片刻后荀彧回来,坐在对面等曹操讲话。曹操表情很奇怪,一会迷糊出神,一会又是豁然开朗之态,颠倒半晌,百般神色一汇,饶是荀彧也面露讶色——只见曹操愣愣盯他,嘴边抹开痴笑,久久不散。

曹操本想问画的事,现在疑惑解开,一时不知该问什么。静坐一会儿,突然醒悟,自己痛彻苦恼谁人懂他,这番点明,原来知己就在身旁!

他好似行走在荒地找水源,此刻清泉汩汩,从心田流入肺部,沁人血液,随之沸腾起汹涌的感情,像洪水猛兽般,瞬间把他吞没。

荀彧盯曹操几秒钟,曹操也打量荀彧——那些名士俊优、佳人才婢、皆狂夫俗子尔,何及荀彧宏通风雅,世仰无双?有道是之前未遇殷宗,此时才逢周后。

曹操视线停在荀彧唇上,听不见唇齿交合吐出的话,而在想,若用舌尖品他,那滋味,是不是世上最醉人了?

纷纷尘埃落入他眼底,化为秋水春波。曹操止不住脑中叫嚣起的凌乱想法,思路不受控制万里奔腾。

他意识到失态,把画纸拾好起身,赶紧告辞。

该去找个人。

事情原委一说,郭嘉即刻恭喜他,“主公能看清自己内心,甚好。”

曹操叹口气,说,“我倒宁可不看清,这番好了,真是自找苦头尝。”

荀彧什么人?他的能臣臂膀友朋。他喜欢谁不好?曲沼鱼多,非得给自己结网。那人外柔内强,要是知晓他有如此龌龊想法——可惨了!惨了!

郭嘉一笑,赶紧安抚曹操,又问,“主公您给文若说了么?”

曹操无奈坐下,摆摆手,说,“我哪儿敢。奉孝别拿我玩笑了,这事说不得。”

“主公打算就这么放弃?”郭嘉提议,“您有意,完全可以一试,免得空留遗憾。”

曹操想到荀彧,心里其实挺欢喜,又不知怎么开口,郭嘉刚好提到,他追上问,“怎么试?”

郭嘉说,“主公追过的姑娘多,经验丰富,还能不知道?按套路来。”

一语道破。

曹操可谓用心至极,花样百出。

于是,尚书台需要批阅的文书里,多了许多奇怪东西。

先是荀彧翻到一份问卷,标题叫“爱情是否可以超越性别”。正文洋洋洒洒写着万物一体,感情进化之流。

荀彧皱下眉头,撇到一边。

不多会儿,又翻到一封信,上书短短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后两句没写,但荀彧知道,那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定是哪家姑娘的,估计看上尚书台哪个小伙子了。荀彧这么一想,又把信放回。

第二天这信多了几封,点名指姓,说送给荀令君。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没有署名,笔迹是极常见的楷书。

荀彧一点头绪也没有,索性不理。

郭嘉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曹操,自己主公此时趴展了,把脸贴在桌上,一副悲伤过度的样子,直念叨,“文若干嘛不理我,都写的那么明白了!”

郭嘉看了眼桌上没送出去的一沓,那都是曹操自己写的,笔锋热烈至极,言辞恳切,风格太明显,郭嘉怕荀彧认出,打发曹操去翻一圈诗经,挑些符合的叫人摘抄好了送上。

必然的失败。

郭嘉太清楚荀彧不会因一些漂亮词,或激烈心意就喜欢什么人,他和自己都是务实派。

“主公别丧气,”郭嘉说,“文若当然不知是您,又没署名。”

至少曹操愿意踏出这一步,就是突破口,他愿意主动,也就有得帮。这样一来,也给荀彧提个醒,让他好好想想,免得捅破那刻太过诧异。

迟早的事。

没想到曹操的冲劲几天就凉,此后,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他不再满怀期待,希望荀彧能想来信是他写的,或是对他有点点喜欢。

曹操那天回去,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认清现实。

痴人说梦,遥不可及。

算了。

他们保持正常关系,曹操越压抑,越发注意细致。

那是一个晴日。荀彧的影子落在地上,整个人笼罩在光线里,眼眉鬓发似有若无。风夹带燥热,掠过曹操裸露皮肤,牵惹他心里烘烘的暖,一种奇异的感情即刻击中他,望着荀彧出怔,好似他们是一体,本该这样。

曹操站在朝堂,压根没听大臣在做什么汇报。

“都散了,令君留下。”

这话从嘴里跳出来,他才意识到。

众人并不诧异,荀彧被留稀松平常,不过曹操要给心腹布置事情。

大堂里空荡荡,人一离去,就显冷清。

“主公?”

曹操回过神,友好的笑笑,“没事,就是想个人陪我说说话儿。”

荀彧施个礼,建议,“此处不留人,不如换个地方。”

“对对,倒是我疏忽,”曹操走下去,“外面转转罢,风光也好,这里怪冷清。”

他们一同走,池子里荷花开了,夏日清扬,随风摆荡。池旁曲径幽长,他们走的很慢,极目望去,已不见来处。

“文若下午可有事?”曹操心里舒放自然,因风景和身边的人。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瞬,又一瞬。久违的美好把他充满污血的全身割裂。

他们还要走很久很久。

这路没有尽头。

“臣无事。”

遇到亭子坐下。快晌午了日头大,暑气蒸上来,让人有点发昏。

随着眼睛闪烁,蝉声齐鸣,曹操话已滚到嘴边。

“文若,我……”他克制住,不动声色问个折中问题,“我还不知道,你向来喜欢些什么?”

“主公何意?”

“无事,”曹操费劲的挪开眼睛,“随便问问。”

荀彧一笑,珠缀花梢。

“臣最喜欢……不说也罢。”

“有何难言?”曹操说,“文若只管开口,这世上但凡我能办到。”

“主公不必,那只是彧心里不切实际的期待,远没实现一说。”

曹操不便再追问,岔开话题,“我倒是喜欢文若,”他半开玩笑,“这么陪我坐亭中,一起老去,也是美事。”

“主公说笑。”

可他说的是真心话。

“也罢。”

却只能当成玩笑。

“看来文若是不愿意与我一起?”

“主公该志在天下,彧就在后方。”

最好的结局了。

你活着我也活着,一个在后把持内外,一个在前浴血奋战,遥遥相望,对视一眼,瞬间就花去半辈子力气。

曹操整装待发,除军队外,没允许任何人送他。他讨厌锣笙旗鼓、大张声势送别,搞得好似他要去完成一番事业,乱世命运在何处他从来看不清楚,太多噪音只是途添悲伤。

他又要离开许都,离开荀彧,去打一场未知的战争。他心里惶惶无措,但那么多人性命在手里,却一点怯意不能漏出。

大军正要拔走,他心中涟漪难平,骑马掉头,往回奔走。

他要去见荀彧一面。

就现在!

他快步上阁楼,左探右探,在中间的屋子发现荀彧。荀彧背身站在窗前,丝毫没发现曹操站在门口。

屋内还有一人,是荀攸。

荀攸正倒茶至半盏,清香袭面而来,他透过雾气望见曹操。

曹操做个禁声动作,眼神掉去,又若有所思看荀彧。荀攸拱手默默行礼,曹操向他点头,此时战鼓连天响起。

曹操轻轻退出去。

终究,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曹操哀叹一声,远边马蹄轰隆,又是狼烟四起。

再见,许都。

他回头而望,许昌城池越来越小直至模糊,曹操脑里显现荀彧刚才的身影。

他在窗边望着什么?不难想,窗外正对铁马金戈——难道说——

他也在找他!

曹操仰起头,低低一吼,用小腿磕一下马,使力把住剑柄向前冲去。疾驰的马儿频频嘶鸣,颠着他一仰一伏,似是打着拍子。

他下定决心,回来便要把心意倾盆托出。

等他!

袁绍据青、幽、并、冀四州,实力豪强,率兵十万南下攻打曹操。曹操兵力只两万左右,打的举步维艰,全赖奇兵人谋,苦苦维持见机突袭,趁袁军轻敌无备,烧其辎重,慌乱军心,迅猛出击,一举歼灭了袁军主力。

这风吹的太顺,老天皱皱眉就收走他麾下郭嘉。待到回许都,他卸下盔甲防备,没来由的恸哭一场,而后在一个淅沥沥的雨天,头风复发躺在床上,昏迷两三天光景,睁开眼昏沉看到荀彧,像落水之人浮生漂泊,猛的拽住荀彧牢牢不松手。

“……文若。”

曹操声音嘶哑,上天如此惩罚他,在意的都要一一夺去。

不!不能再是荀彧!

曹操突然手上使力,撑坐起来吩咐,“来人,拿火盆——”

“孟德?”荀彧一时不明白曹操意思。

仆人烧好木炭,端到曹操跟前,荀彧望见曹操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墨色漆黑不知画些什么。

曹操把火挑旺,挥手将纸扔进去。火焰突起,瞬间就将那纸吞没。

“主公做何?”

曹操改主意了。

“奉孝是唯一先我破解出的人。他一走,这个秘密也该随之长眠。”

他怕了。

荀彧只在曹操眼中看到火光和颓废。他伸出手去,稳稳的握住曹操胳膊,“主公,奉孝虽去,希望还在,如今北方既定,没什么事值得主公如此。”

“没什么?”曹操干笑一声,“我要说这事比定北方还难,比失去奉孝更令人心痛,你说我值不值得如此?”

“是何事叨扰主公?”

曹操一刻也忍不住了,那纸虽已化为灰烬,但他这颗心,却还可以放在火中一烤。

他预感今日不说,这话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去了。

“文若,”曹操只是喊出这熟悉的一声称呼,就用掉一半力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人,可以与一切世俗作对,和我站在一起……想到你,我便觉得有了。有时候又很不确定,会陷入怀疑……”

千言万语,都融在嗓子里。

“都是臣该做的……”荀彧看着情绪激烈近乎失控的曹操,“主公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不必和臣见外,说什么感谢的话——”

“不是感谢!”曹操略显粗暴,打断荀彧,“我要说的,是这里——”

他扯过荀彧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在这里,感觉到吗?是它跳动的力量,是奔流的血液,是如生命一般炽烈,是我曹孟德可望不可及……”

倏而曹操松开荀彧的手,表情消散,让荀彧一瞬以为,那些激烈恳切言语不是出自同一人。

“孟德……我……”荀彧挣扎要说些什么。

“不用,”曹操退到床边,缓缓躺下,“什么都不用说,我不想听,这些话只是憋的太久,想告诉你。”

他下了逐客令,“已经够了,令君无事就下去休息吧,望你我二人还能如旧。”

曹操背过身,扯过被子随便盖住,室内安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又恢复了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时,他才能放纵情绪,容许自己默默留下泪来。

此时此刻,他觉得世上的悲伤一股脑涌到心里,他发现自己是这般脆弱。这世上没人懂他,除了战争鲜血勾心斗角,到头来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悲伤带来的凉意,像从床上生长起一朵带刺玫瑰,一圈一圈紧紧把他箍住,刺没入肉里,隐隐作痛。

他大概要死去,死在末日的黄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从今别后常相忆……”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曹操以为自己边睡边哭已是糊涂了。

这诗句好生耳熟!

那声音还继续,低低柔柔念着。

“……遥望归期未有期,一时相聚,几多别离,相思柳依依。”

曹操想起来。

他官渡要走,背水一战前途未卜,写下这首情诗,被郭嘉批为笔触放纵,不够含蓄,一直没发出去。

那这是……

他翻身坐起,荀彧还站在原来位置,丝毫未动。

“杨柳风拂陌上溪,穿花蝴蝶过墙隙,落英飞絮,烟波江里,独自梦佳期。”

人道江南风景好,曹操暗想要带荀彧一同去。挥笔写下缠绵诗句,点缀想象之景。

荀彧不再念,静看曹操。

曹操脸上还挂有泪痕,却顾不得,嘴硬说,“我记得让你走了。”

荀彧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望着他,“我走了,某人要默默流泪,哭死在这里……怕将士们笑话你,我勉为其难留下。”

“你不用管,”曹操随便抹把脸,“我心情不好,哭一哭没什么。”

“孟德,我留下不是看你笑话,”荀彧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奉孝走前,事事皆与我说了。那些诗……我都收到。”

曹操唇干舌燥,话音都颤抖,“那你……”

“都收在心里,”荀彧拉起曹操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在这里。”

文若 启

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死有命,无须挂念。嘉只还有一事未放下。

当日你我二人谈心,听文若说,很是烦恼心中对主公的莫名情愫。后主公也提过相似苦恼,君与主公,皆当世才士,合而用,必有齐武修文之大作为。嘉擅作主张,在主公昏醉后,手绘一水墨人影置于案上,用于点醒诸君。所收颇丰。

主公已看清内心,前文若抱怨的情诗书信皆出自主公之手。

嘉时日无多,盼文若尽快表明心意,两相安和,不负所托。

主公亲笔手书诸诗,已另附。

郭嘉 笔

那日荀攸捧茶给他,说曹操刚来看他,他以为公达看出自己忧心,故意这般说。接到郭嘉这些信,细细翻读,才相信曹操原也对他有意。

他忐忑苦等曹操回来,却是高烧头痛接二连三。看到他身体虚弱,精神经了郭嘉一事,倍受打击,遂决定等诸事平稳后再说。不料曹操情绪这般激烈,句句话伤在心里。

他便再也不管不顾了。

曹操额头发烫,他轻轻抚开一丝落发,曹操箍住他的手。

“我……”

喜欢你。

话未出口,唇上落下一吻。

“知道。”荀彧答他。















(全文完)

*
“玲珑骰(tou/)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取自温庭筠的《南歌子》,又名“风蝶令”,遂取名。

文中还有些诗,成在三国以后,拿来姑且用着。

*
郭嘉红娘,荀令君最后攻了老曹,咳///没事,大家尽管吐槽,咱受的住。

*
据说两情伊始最难写,就手痒了。本来就打算图个乐,一试竟断断续续写了这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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