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已灰之木


“曹孟德死了。”

程昱转头一看,说话的竟是荀彧。他性情贲育,朋友不多,荀彧是他为数寥寥能说上话的人。

他本要安慰几句,却没说下去。

他看到一副奇异的景象。

此时太阳沉下去,院里灯还未升,暗色暮影笼住荀彧全身,影子不断伸长,程昱极目而望,它无边无际,不见一丝光亮。

几天前,不知哪儿来一伙人,偷偷点了粮仓。曹操查而不得,大怒,下令临近各县,翻倍征收粮草。

虽说自古军人由民人养,如今曹操兴义兵,征粮理所应当。可前不久麦收,刚征过一茬,现今再连着加倍收,有悖人道。

程昱把不准荀彧是否在为此生气。

一个人怒意发泄的方式有两种:或内或外。曹操大可张扬去收粮割麦草、剑拔弩张;荀彧则不同,他被自己缚住,如融于水,不见半点情绪痕迹。

程昱向荀彧告辞。他马上要走,今日曹冲生辰,他还要去准备一番。

宴会开始,程昱来的晚。

“仲德,”曹操特意问他,“文若没和你一起来?”

原来荀彧没来。

“臣尚未与令君见过。”

他撒了谎。

这话落下,半晌没来动静,他以为曹操已走,抬头一看,自己主公正在位置上,呆望门外走神。

沉默。

“令君不来,主公何不亲自去找?”

程昱大胆提议。

近座贾诩听闻,投来颇有深意一瞥。周围遍坐将军谋士一众同僚,当朝大宴,主人怎能离掉。

曹操好似没听见,坐了半会儿,起身招呼说,今日我儿生辰,大家吃好喝好。眉梢间又是神采飞扬。

程昱一瞬间以为,他并不在乎。

来此前,程昱和荀彧谈征粮一事,问是否觉得曹操做法不妥。

只听荀彧轻叹。

“许久前的那个曹孟德,已经死了。”

他语调控制很好,一如往常,程昱却听的压抑,好似天地合上。

当年,吕布打的他们只剩下三城,冬时又逢上饥荒,他用人肉做肉脯,拿与一并将军解饿。曹操拍他肩说,仲德想的办法好,冬天我们能度过去了。

程昱还不及谦谢,帐帘就被一人带风卷起。

是荀彧。

“吃人肉也好、抢掠也好,”荀彧直取要害逼问,“我只问你,这一切为何?”

“为活着,”曹操答的毫不迟疑,“生命是一场赌博,而今必付代价,”他顿了顿,“文若,我知道思想之罪远大于暴力犯罪,但此番手段非常,实是为日后实现你我理想,并非意图杀戮。”

那时程昱在一旁,看见两个人,有共同理想,在艰难夹缝里对未来满怀希望。

他思绪漂泊,转眼宴会开完。他走的迟,见曹操神情焦急,像要去什么地方。

眼见人快散完,程昱不再停留。回去路上,他碰见郭嘉。

“我还寻思宴毕去找你。”程昱把荀彧之事告诉他。

郭嘉奇怪,“这事怎不给荀公达说说,仲德偏来找我?”

“我料主公方才是要去荀府”程昱一笑,“令君如去找你,告诉这些事,也好心中有个度量。”

“仲德费心!”郭嘉马上明白,谢过他。

“祭酒才要费心。”程昱希望郭嘉能探明荀彧心事,为国为民为朋友,都是好事。

郭嘉回府,荀彧果然前来。

荀彧是什么样的人,郭嘉清楚,如果心里有事,他完全不用告诉任何人。

可他却来这里。

郭嘉赶紧请坐,倒上好酒,“怎么,今日小公子诞辰,文若没去?”

荀彧不理,闷了半杯,也不说话。

“文若在想什么,”郭嘉语气和缓。

“一个故事,”荀彧半晌发声,“你可要听?”

郭嘉点头,等待。

荀彧讲起来。

“很久以前,楚王妃夏日纳凉时,抱铁柱生下块铁。楚王看是异宝,便决计用其铸把好剑。”

“有一位铸剑名工入了选,费时三年,终于铸好两把剑。家人好不容易等他回来,这人却满脸愁容,说自己命不久矣。”

“楚王向来多疑,又极残忍,工匠既替他铸了两把绝世好剑,他一定会杀掉这铸匠,不让他去帮别人,再铸出与之匹敌的剑。”

这两把名剑是干将莫邪。当年书中故事,读来觉得好玩,现在其中深意,让郭嘉有口难言。

“可你不是——”他试图劝阻荀彧危险的思想。

你不是铸剑人,曹操也不是楚王。

话未说完,荀彧就打断他。

“如今走到这一步,剑已铸成,木已成舟,脱身已不可能,都说该顺应天时,如有那一天,我却想真切不虚伪的活着。”

“怎样活着?”郭嘉问,心里已有答案。

死亡。

铸剑而死,活在剑上。

荀彧从郭嘉处出来,又去司空府给曹冲送礼物。

他带去两只白鸽,全身覆满绒雪,纯白无暇,漂亮耀眼。曹冲十分欢喜,听荀彧说两鸽既是兄妹也是夫妻,犯了小孩顽皮,仅挑一只,央求荀彧亲自养下雌鸽,常带司空府来玩耍。

荀彧礼物迟来,心有愧疚,答应曹冲。

曹操后来知道。等荀彧曹冲逗弄鸽子,并不刻意上前,只默站在一角,远望。

荀彧喂鸽子时,伸开手,鸽子便飞来,吃饱就停于墙上。只要人做个手势,鸽子便哗啦啦惊腾而起,伸开臂膀,扑向天空。

有一次,鸽子在墙头转来转去,忽而振翅落到曹操脚边,荀彧独个来找。曹操赶紧掉头,那白鸽遭了惊动,突变方向,从曹操头顶上掠过。

它们在山源河川上空飞翔。

正如程昱所说,那天他去了荀府。

听闻荀彧不在,他已有打算,坐在台阶上,决心要等他回来。

荀彧回的特别晚。

“文若,”曹操喊他,“你回来了。”

“曹司空。”荀彧礼貌性回他一句,也不问曹操等了多久,累否渴否。就要走。

曹操急忙拦住,“我想和你聊聊。”

他俩坐下。

“什么事?”荀彧问。

“我想……请你原谅我。”

他打定主意,绝口不提今晚大宴之事。

荀彧望他,不解地问,“为了什么?”

“袁本初输给我,”曹操说,“他是汉贼,杀掉他,我便要代而替之,会有许多事随之发生。但我不是他。”

荀彧听他说下去。

“我的一生,本该在征西将军停下。而今一步步走到现在,想要的已不复原来,变得更多更庞大。”

“所以我想请你原谅我,”曹操的话听着像命令,“从今往后,无论如何。”

曹操犯过错。无数大错小错。

荀彧也曾生气,可一想到刀光剑影、浴血兵戈,再一看曹操安好站在面前,踏实真切活着,便有了答案。

“我从来原谅你。”

多年后,曹操才解开荀彧话中之意。

他是对荀攸说的。

“你叔叔原谅我,原谅天下,唯独不曾原谅自己。”

曹操声音悲凉。

“那天我该求他原谅自己,若是这样,何至于……”

可当时谁又能知道?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久到如今,终于摸清想要日子的面纱,可斯人已矣,往事面目全非。

那时官渡还早,曹操携天子令诸侯,为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只领司空之位,把大将军称号拱手让于袁绍。

荀彧敏锐察觉到曹操不悦,他一生所托主公,逼近权利漩涡,也失去当年模样。

他何至于气什么征粮,他不迂腐。他是从前管中窥物,如今拼图一片片全起来,睁眼一望,那些温柔数两,化成虎豹。

如何不后悔——

悔自己!

他抬头,恰好一只白鸽冲上天空。

“司空要关心的是天下。”

他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很长一段时间,曹操只能在朝堂上远远看他,不经意的略过一瞬,装作什么都未发生。他们各自要关心的杂事很多,思念压在心底。

转折发生在建安十三年的一天。

曹冲的鸽子飞丢了。

他大哭一场,荀彧听闻特意赶去。地面落得一片白色羽毛,羽毛根子上带有血痕。鸽子大概是被鹰鹞捉走。荀彧好一番安慰,院里只剩雌鸽孤苦伶仃,颤抖翅膀飞上飞下,落寞不安。

雌鸽此后不再来手臂上讨食,郁郁立在墙跟,荀彧一颗心替鸽子悲伤,也替自己。

圣人大道,高矣若天。

过几月,雌鸽终于肯重新落到人肩上,它渐从窒息悲痛中走出来,却像大病一场,毛色不再鲜亮。

人人以为悲剧落幕,死亡又一次笼罩。

曹冲死了。

荀彧去时,曹操穿着便服,背他而坐。

“文若,你来了。”

曹操声音苍老疲惫。荀彧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大悟看个通彻——

尧天舜日,蜀水秦川。

原来众生皆苦,无一例外。













(全文完)

*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
现在想写篇文章,可真是拗手。这篇我生生拖了半月,删了改改了删,距开始的思路已是离题万里了。

权当图个乐吧。【明明基调悲伤:-(

评论(2)
热度(45)
© 诸葛流莺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