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流莺

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暮韵


马槽里又空了。

贾诩拿来新草拢好,放在砍刀下压碎,绿色的汁液溅在刀背上,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草腥味。

贾诩知道曹操站在背后。

现今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大破袁绍,军势浩大,威名远著。可朝堂上曹操的神情,却分明透出一种寂寞。别人不懂,他贾诩怎能看不出来——孤家寡人,才会显露出那幅神色。除他外,没人看的明白。

懂的人若在,又何至于此。

马悠悠嚼着草。曹操已站了好久。他既未主动说话,贾诩也不管不问,只接着思路整理手里的活儿。

他比荀彧晚来几年,建安四年,他一番假装苦口婆心、好言相劝,让张绣降了曹操。此间八年对其不闻不问,却真心盼张绣活着,活的比他好。

就在去年,征乌桓时,张绣死了。

他不思念,只偶尔回想。他已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玩弄诸侯于股掌的他了,只独身一人活着、追求、自我怀疑、努力做着凡夫俗子不解的梦。

当年出身低下,跟随曹操的那批人,如今官势显赫,拉帮结派搞着权谋之术。曹操于是也另辟蹊径,来找他。

狮王找起毒蛇为伴。

强大又脆弱。

他曾观曹操,全身散发着高深莫测的味道,表情瞬息变化,心思耐人琢磨。他是那种人,挥戈能退日,令人——尤其聪明人——着迷。贾诩苦心研究过曹操的心思计量,叹自己,持管莫窥天。

至今毫无破题之法。

一道稀世谜题。

建安十二年春正月,曹操自淳于还邺城。他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已一十九年,此番大宴宾客,定功封赏二十余人。

野味、熟果子、酥点蓬糕摆了一桌。贾诩挑个靠后地界,跟邻朋四座打完招呼,坐毕饮着葡萄酒,心懒意惰。曹操荀彧吵起来时,贾诩以为自己喝太多,醉迷糊了。

周围琴瑟停下,空气寂然,他才感到身于此处。

曹操意欲表荀彧为三公。

司徒赵温被罢免一事,人人皆知。此后曹操多次上表,要封荀彧三公之位,被荀攸代荀彧多次婉拒。此时是曹操又一次提出前事,而荀彧断然拒绝,二人不合再露端倪,争吵在所难免。

贾诩知道荀彧此人,一生明达通透,就像一颗石子沉在清澈见底的水中,享受着清晰,从不委身于糊涂。

曹操封他荀彧三公之高位后,自己又身居何方?丞相?大王?还是代汉自立?

荀彧看得清楚。

他是君子,即便愤怒,也说的温雅,贾诩只只片片听到一些,“……臣才能浅薄……不宜如此……”话毕,掉头离开,步履款款而下。

封赏宴还是继续,开了好久,直到曹操挥手说罢离开,大堂人才散完。

贾诩依旧坐着。他知道曹操需要一个人,而自己最堪此职。他们对坐,满上两杯。

曹操举杯,声音满是疲惫,“这玻璃杯多漂亮,文和,这就像现今虚浮的我。”

杯中月光折成粼粼金色。

“我是许多人中意的容器,盛满了各地所投志士,”他看向沉沉黑夜,“这些年,放在炉中久煎药火,杯中琼浆渐渐消沉干涸。可荀彧,却不是我曹操窄小之器能盛住的。”

他苦笑。

“他呀,是赫赫丽天秋日,是经雨春棠。”

一切安慰都是徒劳。

贾诩静默坐着,看曹操倦醉的影子,在绰绰灯火里跳跃。

他陪着曹操坐到院里,盯着月亮,整整看了一晚。古人多言月伤怀,贾诩从来嫌矫情乏味,如今事到心头,再看月亮,想到风谣雪赋、苦乐悲欢,原是通的。

他使劲眨巴眼睛,苦涩的撑着一秒,又一秒。看着黑蓝色的天幕,破晓,然后大亮。

夜似乎白过了。

曹操的苦涩他略有感到,也觉得惶惶然压的喘不过气来,放佛置身无边天幕。

他从不好管闲事,那天出司空府,却鬼使神差到了荀令君门前,正兀自犹豫,荀彧恰好走来。

“令君?”

荀彧也彻夜未眠,此刻才回府,他去了城楼上。

他守城立于这里时,带着压人的责任,和深刻的倚重。只有晚上,他一个人站着,才觉得万物属于自己。和别人一起,总无曹操在旁的安全信任感。那时他们并肩城头,聊着天下大事,彼此放松。

而今那些日子,被岁月消磨成片段。

当时的人也逐渐不见。

晚上风温柔,飒飒凉凉。刚过一场骤雨,城头火把燃灯全灭。他寻寻觅觅前半生,想在乱世的阴霾下找一束光,永生永世追随。现今放纵自己,完全被浓郁的黑暗包裹着,竟涌来一股奇怪的感觉——彼时身处黑暗外恐惧,如今在黑暗里反倒觉得安全了。

他突然想从此一跃而下,跃出尘世的泥潭。

初平二年一声王佐之才,绊他的太累。

而今十六年了。

贾诩本想来诉说透露一番曹操压在心头的惆怅,之深沉,之辽阔,之绵绵悠长。

荀彧似笑非笑,随意瞥他,一瞬便明了贾诩来意,“无须多言。万家灯火,各自明暗不同,原来总有我一盏,现在也不复了。”

明公,已不再是我的明公。

落下水,淹没一切滔滔不绝般的悲伤。

贾诩看着他们彼此深知却坚持各自,解说劝慰劳而无用,只问,“令君,为何告诉我?”

他需要一个答案。

“因为你是贾诩贾文和”,他眼睛里有火光闪耀,所到处一片狼藉,“你不会说。”

贾诩心里烦。

他早该想到,曹操知到他不会说,分享悲伤,压在他头上;荀彧知道他不会说,把失落揭开给他瞧。两人就此产生的巨大缝隙,他收入眼底,无能无力。他贾诩什么人,怎么会说出去,怎么还会能有个人听他说。

他是白天黑夜过渡时,漂浮在空中的薄薄云彩,淡而如水,君子神交,如此而已。

那天过后,再上朝,荀彧曹操皆没来。荀彧伤了风寒,曹操犯着头痛。这些事只贾诩知道。

那天门口令君跟他谈完,要走。步子不稳,他去扶时隔着衣料,也觉灼热逼人。荀彧全身发烫,最后贾诩找来太医,安顿完毕才走。

他步履匆忙,赶到丞相府要汇报此事。未进屋寝,听里面传来曹操不住的呻吟。曹丕刚好掩门出来,说曹操头痛发作,这次好厉害。

他就谁也没说成。

建安十三年六月,曹操废三公,始称丞相。

他又要开始征扫四合,离开许昌。

贾诩闲来无事,到马厩做活儿消遣。自那次大宴陪曹操坐个通宵,除外常朝,他们私下再没见过。今日曹操是偏有心事,才来这里找他。

他把刀背上粘的汁液,在临近柴堆上蹭干净,想象这些干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冒着青烟。

“马儿都是好胃口”,曹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贾诩知道曹操接下来要问什么,还不动声色的回道,“丞相思虑过度,难免伤食欲。”

“愿闻其详。”

无非大军出征在即,想着谁来固守朝中诸事。

“臣以为,守城之事,无人出荀令君左右。令君居中持重十年,大小诸事处理公正,全力维稳,交与令君,丞相尽可放心。”

这话明褒荀彧端正,暗夸曹操识人,左右调和,贾诩自觉并无破绽。

荀彧曹操之事,他断不敢非议。他们的事,终归是他们,如此关系不寻常,贾诩只好不再圆滑擦边惹曹操不耐烦,而是直言进谏,逼近要害。

曹操长长叹口气,语颇无奈,“太公正,他就是太公正了!因而心里全是苍生社稷、黎民汉室,哪儿还能有地方摆下我曹操!”

贾诩心里涌出一股冲动,突然想把一切告诉曹操。

荀彧病着时,他又去探望,曾谈到坐镇后方一事。他给荀彧说,该安心歇着,不必一门心思扑在尚书台。

他就提了这么一句,荀彧立马正襟危坐,“司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虽不满如今,但分内之事,还一如以往”,他眉目紧锁,“我不知道自己守的是汉室,抑或是别的什么,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只要他还信我,我就永远替他守着。”

贾诩张口想说点什么,荀彧突然目光迥然问他道,“文和,如果有天他不再信我……我该怎样的好?”

现在贾诩听着曹操语气,里面充满对荀彧不支持一事的失望,以及委屈愤怒悲伤……贾诩突然怕了,他怕这些复杂多变的感情,汇合反应,最终会成了荀彧口中假设的事实。

他什么也没说。

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九月,攻荆州,大破,留下贾诩。曹操意图趁此一举,顺江东下。他谁也不问,劝也不听,执意征孙权打江东。

贾诩突然想起,荀彧跟他说过,随曹操之初,初衷是平定天下,让这乱世在自己手中结束。

曹操如今为何急躁冒进,一反平时多疑谨慎的常态?是想要乱世就此结束,还荀彧一个完整的承诺?是想起当年旧日里,海誓山盟,想拼尽全力,换回要从指缝溜走的故人?还是怒而赌气,压上身家性命,只求痛痛快快一场?

必输。

结局贾诩已然看到。

势分高下,朝东万水自滔滔。

曹操五十又四矣,白发日益增多,脊背已不再直挺。又赤壁一把大火,离魂不觉黯然消。

老矣!老矣。

荀彧成了他心头难以拔出的刺,触及即痛。曹操想起那日和贾诩坐在院中,仰头而望的月光,失却一切热闹,独自倔强。

也罢!也罢。

又三年。

曹操走在河岸上,站定,闭上眼睛。只在记忆里,他才能见到那个完全属于他一人的荀文若。他曾和荀彧散步于此,两岸绿草如织,河道里散发着清新爽朗的味道。

如今春既老。

君可好?














(全文完)

*一篇官渡之后的曹荀挑战文。
建安十二年后基本就没糖了,史实也不多。我是想写下贾太尉,顺便尝试给曹荀开个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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