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惊鸿照影


荀彧踏入曹府,深吸口气,提醒自己,此行去见的,是魏王。听公达说他得病,忍不住来探望,却不可失了汉臣身份。

曹操卧病在床,有人推开门,帘子也被掀起。这人慢慢逼近,脚步陌生,不像府中人。

荀彧环视一圈,暗自疑惑,上次如此死寂,还是冲儿走时,如今仆人小厮去了哪儿?

曹操把枕头下的刀摸在手里,病时体力大不如从前,只好虚张声势,弄出响动,看能否等人来救。

近了。

脚下打个滑,荀彧差些摔倒,地面铺满水,指上一抹,又像油。四周很静,有事要发生的预感冲上心头,荀彧加紧脚步,向内走去。

曹操转身,两肩一动,手里匕首一亮,在空中划弧线飞出。

没中!

匕首被刺客避开。他打量曹操,四目相对。

曹操认得他。

刺客扑上来,开始进攻,迎面刀风扑来,曹操下意识挥臂挡住,长剑划破肌肉,流出热热的血。

荀彧跑到里院,房门大开,四面无人,又听见兵器落地声,心一沉,喊:

——孟德!

曹操听到了。

刺客也听见了。他稍几思量,一刀砍在烛台上,火焰掉下来,海水似蔓延一片。曹操的血滴在地上,黏稠、缓慢,给火熏出白烟。

荀彧远远看个影子,跳出墙去。

屋内一片红光,视线模糊不清,隐约还有个人影,大概是曹操。

这时铺天热浪袭来,地上都是油,一齐儿全燃了。

“孟德!”荀彧喊,呼吸间肺也烧灼,满天土尘,嗓子眼好似堵着,“是你吗?可还好吗?给我个回话儿!”

人影摇摇欲坠!来不及了!

荀彧左右打量,望到临边池水,一跃而下。水深不过腰,来回潜滚,几番下来,衣服手脸全浸湿了,他跳出来,赶忙往内跑。

到近前,仔细一看,果然曹操。

“孟德!你受伤了!”曹操一侧眉毛被火燎黑,头发却白着一片,只呆看他。

荀彧抓住他的手,问,“你的胳膊……”他身上一大片深红,荀彧根本分辨不来到底伤了哪里。火势一浪高过一浪,当务之急是快出这地方。

荀彧把外层的湿衣脱下,甩手披在曹操身上,扶着就跑,途中避过几块压下来的朽木,一路跌撞,二人皆擦伤几处,幸得从火海逃出。

曹操头痛且晕,吸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了神儿。

他看着眼前的人。

千算万算……

他唉了一声。

我一个背道而驰之人!一个野心贼子!你何故搭上性命来救!

曹操表情变换,荀彧大火一烧忘了事儿,现在回想起,他俩鸿沟已大,什么都不同了。

曹操几个儿子赶来,太医也到,荀彧把一肚子话吞下。曹操从大火出来,只偏着头顾自想事,院子里拢来一众人,把曹操围在中心,各怀心思。荀彧退到一边,等了一会儿,见曹操没寻他之意,即掉头出门。

曹操余光瞥见荀彧转身,半晌背影渐淡,他握紧手里湿衣,觉得喉咙胀痛,脚下迈开半步要追,又即刻收住。

曹丕过来施礼,说,“父亲保重!万不可有自伤之心!”曹操看他一眼,想自己的打算,儿子倒是有几分了然。

曹丕等太医包扎曹操伤口完毕,找了处僻静地,父子二人坐下。

“父亲……”曹丕犹豫了,不知这话该不该挑明:全府上下都被曹操借口各事,支了出去,然后就刺客来袭,以父亲的精明,只能解释为……

曹操无心拖延,“直说,无妨。”

“是,”曹丕理下思路,“儿臣猜,父亲想以死成志……”

曹操抬头看他,眉目无常。

曹丕继续说,“……父亲借命给令君,诸葛亮走之前言道,寿不足三月,父亲想皆有一死,不如引狼入室,若成,那就是汉室刺客杀了魏王,儿臣刚好以此为由,一举推翻——”

“够了。”曹操听见汉室二字,心中一动,恍惚听见荀彧问他,“今日的明公,还是汉臣吗?”

不是了。

在你荀文若心里,早就不是了。

曹丕看父亲沉默,知道自己说对了。父亲戎马倥偬一生,处处以汉臣身份,如今虽与令君闹掰,也决不自己结束大汉皇祚。父亲与令君感情孰非常人可比,如此克制迁就,用心甚深了。

他起身告辞,便只曹操一人坐着。曹操想丕儿大意猜的不错,可他万想不到,刺客也是自己派的,而荀彧探病之事,也是他让公达露的口风。假若自己被刺死,荀彧会对汉室有所动摇么?

他大笑,声音苦涩,荀彧的死是他心结所在,如今救过来,还见了一面,此生无憾,又奢求什么原谅。

再几天,曹操握针线都吃力,不小心挑破手指,血抹开,麻一会儿过去,也就没甚感觉了。

终归,命不久矣。

荀彧胳膊支着头,正遥望窗外。火烧魏王府刺杀一事,已过去十日,除了纷纷议论,曹操的情况,没一点传出来。

荀攸端一盘点心,从门口进来,说,“叔叔,吃点东西吧。”荀彧转头,“公达,你是不是瞒我什么。”荀攸叹口气,曹公到底为何病,这事怎么说?借命之意是了曹公心中愧疚,说出来,不就等于强加荀彧一笔还不起的债?这事知道的人,除了曹公,只他一个,他烂到肚里,也绝不说。

“自然没有!叔叔,还怀疑公达了不成?”

事情还是传开,快到荀攸来不及反应。

曹操死了。

荀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开始飘雨,团团云雾压在山头,朦胧的窒息。

他们最后一面,停在大火里。

曹操白发凌乱,火焰飘飞,熊熊大火,烧掉了未说的话。

他们曾熟知彼此,而今宛若陌路。

文若……

该听谁,再喊这么一声肺腑呢!

此后三天,朝中大臣皆去吊丧,唯独荀彧未去。曹丕荀攸相视而叹,曹丕托荀攸捎一遗物,嘱咐交于令君。

荀攸掂量着手里的物件,犹豫着,打断出神的叔叔,递了过去。

里面摆着一件衣服,素白的料子上,被烧焦好几处。

荀攸看见荀彧对着衣服,眼睛闭住,呼吸间身体微抖。想必触物思人,荀攸又去把东西拿开,荀彧不说话,大约是默许了。

荀彧只看了一眼,曹操无心留下一件袍子,又算得了什么?他服下毒时,一切决心都下过了,此生无憾,不换曹公一盏。

转眼到了新年,下人们整理衣物,东西又被翻出来,问荀彧如何处置,他一愣,又摆摆手,示意扔了。

下人领命,觉得布料还能用,自行先裁剪挑点儿补缀,忽摸到几处疙瘩,解开线头,仔细往里一瞧,歪歪扭扭缝几行字,虽做工粗糙,倒能勉强识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全文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是陆游的诗,哀叹故人已不在。

*借命一事,是我三国外传第二章埋的梗,感兴趣的姑凉可以去瞥一眼。至于历史什么的,已经完全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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