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纪和无差】终朝采蓝


京城有讲究,在人市里买卖人,都得验货,和珅闲来转转,打算捞点油水。

看他发现了谁!

“管他多少钱,买,都买!”

刘全应了和珅吩咐,跑过去,几番商量,把人买下。他回来指给和珅看,刚买的那人,正神色懵懂,打量周围,穿的长袍绸卦,在一众人里扎眼。

刘全在和珅耳边细语,和珅瞪大眼睛问他,“装的还是真的,你辩仔细了?”

“小的哪儿敢蒙老爷……”刘全示意和珅前去看看。

贩人的称牙婆,和珅听了刘全说的,走过去,冲她发话,“老爷我刚买的人呢?让他出来。”想这算盘打的妙,用失忆逼他现身,其实什么都记得。

看吧,一定又给耍了。

纪晓岚给人拧着衣服角,生拉硬拽出来。牙婆嫌走的慢,狠狠推他的背,他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栽地上。

和珅看着,有点急了,也不顾纪晓岚是不是在装,“你别推他!”他说,“你让他自己走!”

人还是接回和府。

他没办法,草堂没人,小月回甘肃了。

皇上听说,来看了一番,神色颇懊悔,和珅直觉里面有事,他也纳闷,好端端的,纪大烟袋怎么就给人拉去,当畜生买?几番拐引,一顿酒下肚,乾隆叹恨不已,说,“和珅呀和珅,朕做的不对……小月的事,不该怪他!”

小月怎么了?

和珅给乾隆满上,听他说下去。

“回甘肃的路上,小月……唉,不说也罢,我就只当没这个妹子,免得天天伤心……”

和珅心想,这是死了?还是伤了残了?心里好生奇怪,甘肃那么多耳目,这事怎么一点风声没听见。

好容易送走喝的醉熏熏的乾隆,仆人又报他个坏消息,说纪晓岚那边出事了。

他赶过去,推开门脚下全是玻璃碎渣、瓷器破片儿,他那什么玉如意、釉花盘,白执壶,全都残破不堪,躺在地上。

小厮们面有难色,“纪大人下午回来,就抱着头磕桌子,要不就发疯一样砸东西,小的们听老爷吩咐,哪儿能让纪大人如此自残,想着摔点东西就摔吧,这就……”和珅心想,别让纪晓岚这大烟袋伤着,这算什么,只问,“那他人呢?”

顺着指的方向一看,假石山水那儿,果真站着纪晓岚。

和珅过去,看他盯着荷花池子里的水,水里有什么呀,他偏过头,也学着看:一轮缺牙月亮,在上面浮着。

月亮,月亮。

准在想小月!

是不是没失忆呢,这人……

突然和珅心生一计,漫不经心,说,“杜小月你认得吗?嗯?”

一把刀,如果眼前人是装的,必然见血。

他小心注意纪晓岚的反应,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杜小月,”一个字,一个字,纪晓岚吐出来,不带波动,小孩念字都比这有感情,“这人是谁?”

确实失忆了。

得派人去查。

第二天回报,别的没查来,刘全倒听了一堆乾隆和纪晓岚吵架的事,“宫女太监都听见了,皇上劈头盖脸,大骂纪晓岚,把他顶戴花翎去了,还罚着跪了五个时辰!”

听着和珅心里过瘾,但没实际用处,他大胆猜测,怕杜小月是死了。

那这事儿可就复杂了。

纪晓岚在和府住定,和珅给他极大的自由,只约法三章:

一、不许出门。

二、不许问问题。

三、要背有关纪晓岚的一切,从名至号,生平经历,官场履历,全都要记。

外面知道纪晓岚失忆,不定某些人要做文章,和珅千万嘱咐,他不能出去。

有次纪晓岚问他,说纪昀是个什么样的人?和珅正在吃饭,他停下手里筷子,在面子和良心间徘徊不定,半晌,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眼前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他怎么说都是个错,索性让他别问,以后也别问,下了个规定,这才省心了。

第三条是和珅故意加进去的,凑个约法三章,那是他的私心。

他可能永远找不回原来的纪晓岚,但当他听这个纪晓岚讲,讲他的生平,他的爱好,他那些嬉笑怒骂的趣事儿……这时候,和珅觉得眼前又是熟悉的人了,坐在那里,抽着杆儿烟,笑着说,“和珅,来了啊。”

纪晓岚闲了,就坐下来,找个安静地方写字看画,他特别爱去逛和珅家书房,里面一大堆书,被他翻得乱糟糟。

他记忆里什么都有,看书时,读完上句,脑中立刻就想到下句。他翻论语、孟子、中庸、二十四诗史……想找点过去的蛛丝马迹。他经历过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但他活了这么些年,最基本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他总觉得,和珅瞒着什么。

这天他又摸索到一个新房间,在和府西侧。院里人不多。他推门进去,里面陈设就还是个写字的书房,和府这么大,有很多书房也不奇怪。

纪晓岚到桌前,又看上面摆的书,有本很厚很厚的诗集,书页皱皱巴巴,就像浸过水,有些地方还缺角,书皮磨损的厉害。

这种破书,怎么不扔掉重新办置一本?他纳闷,顺手翻看起来。

书的编排和收录的诗都很常见,没什么稀奇,还是李白杜甫苏轼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一首诗,只要句子里出现过“晓岚”二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这书想必是翻得次数太多,才变成这样。

他心里默念两遍,晓岚,晓岚。

哎?这不是他的字吗?

他想去问和珅,又想起约法三章,也觉得翻看人家的笔记不是什么正当做法,就记下这个事,回去了。

纪晓岚在和府,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和珅。和珅有很多事,他要上朝,要去军机处,大清国运转,他要拿出巨大的时间精力,扑在上面。

每天和珅出门,纪晓岚都想过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从没这么干过,他开不了口,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和珅吩咐仆人事儿,看着他出府门,看他上轿,看轿子起了越来越远,再拐个弯不见……

估摸和珅快回来时,纪晓岚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他从府门望出去,府前那条空荡荡的街,每个细节他都印在脑里。

他是估摸的时间,所以很不准确。和珅有时回来很晚,纪晓岚并不知道,是他去喝酒了?去处理事情了?还是被皇帝招宫里去了?

什么也不给他说。

和珅说他是铁齿铜牙纪晓岚,把那人的一切都说给他,可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和珅说的事。

和珅也接受这个事实了。

有次,他独自坐在亭里,喝着酒,一杯一杯,抬起头看到纪晓岚。

“你不是他。”

他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眼里满是惆怅。

“别来烦我。”

那一刻,纪晓岚才认识到,和珅要的是那个风流才子纪晓岚,而不是眼前的他。

他站在院子里,他又在等,手里拿着的,是今天写的诗,他想让和珅看看。

夕阳醉了红成一片,以后天也黑了。

和珅还没回来。

刘全过来说和珅可能应酬去了,叫他回屋里坐。他也不理,执拗的站着,一会儿想,和珅大概被宫里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出了岔子……握在手里的稿子,被手心沁出的汗弄湿了,远处停下来一轿子,他眼睛一亮,看见和珅下来。

跟着的还有几个女人,看模样像哪儿个青楼里的,刘全见怪不怪,迎了上去。

和珅今儿是被约到酒楼,商量太后大寿的事儿去了,诸位大人想的周到,怕他半路闷的慌,塞他几个姑娘作伴,又不能不收着。

“纪晓岚呢,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和珅一下轿子,就往刘全背后张望,他知道纪晓岚每天都在等他。

“别提了老爷,纪大人都等一晚上了,”刘全催他,“老爷您快回去,给纪大人说说。”

他急急走进院里,不见纪晓岚,只地上有几张纸。

那天晚上纪晓岚偷偷跑出了和府,和珅第二天发现时,已经迟了。

纪晓岚大口喘气,不知跑了多久。眼前有个人,佩的荷包很眼熟,他缓口气儿,上去就问,“这个,”他指着荷包,“这荷包,你哪儿来的?”

那人转过脸来,吓他一跳,左眼窝里空空的,剩个黑洞。

他咧牙笑着,“你认识?”把东西取下来,在纪晓岚眼前晃。

“眼熟。”他实话实说,慢慢往后退两步,摸到一堵墙,这是死路。

“绑了。”那人吩咐,四周来人围住他。他还想跑,脑袋挨了一痛,眼前就黑了。

以前的事挨了这下打,一股脑全冒出来了。他现在全部想起来了。他睁开眼,刚好门打开,那个独眼进来,纪晓岚再一打量,嗬!这不是前任甘肃布政使王廷赞吗?和珅把他捅出去当替罪羊了,怎么这人还活着?

王廷赞现在倒客气了,把绳子给纪晓岚解开,端来一些吃的喝的,说,“纪大人,小人冒犯了。”

纪晓岚按兵不动,且听他说下去,原来这人被和珅坑了以后,只给挖了一只眼睛,是家里四处奔波,才把他捞出来,现在恨极了和珅,说要找他帮忙。

王廷赞活下来之后,四处搜罗被和珅坑过、得罪过的人,手里握着一串儿证据,就差上达天听。他找纪晓岚就为这事,如果他写,平头老百姓哪儿能奏到皇帝那儿,再一个不慎,让和珅发现,他们还活不活了?

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好鸟,纪晓岚才懒得浪费精力帮他们。

王廷赞好似瞧出来了,也不逼他,就往地上那么一坐,说,“小月姑娘惨呐!就那么没了性命!”眼里好像真有泪。

这一听,纪晓岚立马坐不住了,什么意思?小月……他想起来又是一阵头疼,为忘掉这事,他活活把自己逼失忆了……小月回甘肃途中路遇不测,他至今不敢相信。

王廷赞看纪晓岚痛苦的捂着头,知道有戏,说,“纪大人不想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他当然想知道,他查了好久,可连小月的尸首都没见。

“怎么,你知道?”他尽力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他怒火中烧,肺里膨胀,“说!是谁?”

王廷赞不直说,“以您的聪明,这大清朝,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一手遮天的,您说是谁?”他塞给纪晓岚一封信,上面写了小月的来去行程,在某地大大标了个红叉,信尾盖的是军机大臣和珅的印章。

这么说……

纪晓岚还在楞着,王廷赞把东西留下,“帮不帮我们,您看。”

桌子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开被压着,上面是纪晓岚填的九张机。和珅那天走过院子,就把这东西捡起来了。

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的一笔一划都清楚,他把诗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刘全把一封信交在他手上,打断他的沉浸。

纪晓岚回草堂了,他说在等他。

和珅就往草堂走,走了几步,又回去,把那本画满“晓岚”二字的诗集拿上,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趁此机会,他要交出去,大胆的试一试!

而等他的,并不是纪晓岚。

他开门,就有人捂住他的嘴,踢弯他的腿,立刻就被人控制的动弹不得。草堂的门啪的合上,他用牙狠狠咬了一口捂他嘴的手,呸了一声,赶紧大叫,“纪晓岚,你可千万别出来,纪晓岚,我是和珅……这里危险,纪晓岚,你别……”

嘴又给捂上,塞在嘴里的帕子一股铜锈味,手也被缚住,他被强制跪下。

他看见王廷赞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人,他心里一惊——

他看见纪晓岚!

他额头流着血无声挣扎,纪晓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廷赞给纪晓岚作揖,笑咪咪的说,“纪大人好计策,也不用废笔墨写什么奏表,就让兄弟几个把仇报了。”

纪晓岚置若罔闻,和珅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又擦身而过,王廷赞在后面说,“纪大人走好!”

他听见门啪的一声又合上,纪晓岚走了。

整个院子就剩和珅跟这帮人了。和珅整个人都在抖,他不是在怕,他在生气:纪晓岚失忆是假,骗他是真!这人,这人!他卯足了劲,不服的剧烈挣扎,王廷赞过来就是一脚狠踹。

他踹翻了和珅。

踹翻了和珅怀里的东西。

和珅眼睁睁看着那本发黄的古诗集散开,一张一张垂落在地上。他看见走过来人的脚,毫不留情踩在上面,纸张不堪重负的折了,皱了,上面的墨字都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楚,他闭上眼睛护住头部,街上吵闹的嘈杂声和他只一墙之隔,却从未感觉如此遥远。

然后纪晓岚来了,然后乾隆也来了,还有一堆熟悉的、官兵的声音。他给谁扶起来了,他都没看,刚才有拳砸他眼睛上,现在疼的睁不开。

纪晓岚知道这是个圈套。

从王廷赞拿出盖有和珅印子的信那刻,他就知道,杀死小月的凶手是谁。他知道和珅可能会就此恨他,他知道这一步棋下去,那就是数不清的误会,但王廷赞欺上瞒下,害人性命,还要致和珅于死地……

他咬咬牙,做!

他假装配合,写下信,引来和珅。主意是他出的,要把和珅往死里整——是怕他们不信,只好下毒手。

踏出草堂门,他赶紧就去搬救兵……事情是结束了,可他永远解释不清楚。

乾隆带和珅回去看太医了,纪晓岚一个人,看着满院子狼藉。

他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书页,上面红色的圈子印儿,订入他眼里。

原来他是……原来他来是为了……

他蹲下身子,把纸拾起来,上面落的泥土,掉了,露出字来。

“纪晓岚呀纪晓岚,”他捏着纸的手,一直在抖,“这一错过,你又该等多久?”

半个多月了。

听说和珅恢复的很好。纪晓岚没去看过,只入宫见到皇上,偶尔问两句。

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补和珅的那本诗上,他把自己所有的寄托,一股脑儿全补了进去。刚开始订对,他把页数搞混了,因这是按平仄押韵排的,他只好一首一首的读,他读“晚步惜残照,春衫怯晓岚”,他读“天外晓岚和雪望,月中归棹带冰行”……他读了好多好多,诗里的感情读着就忘,但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和珅一个人坐在桌前,书铺开,也读“晓岚须阖户,夜冷旋添衣”,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儿,咧着嘴,挖到宝似的笑,越看这诗越笑,好像他从中看到了纪晓岚,一如纪晓岚想起和珅。

他不知道这么厚一本,和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觉得每一个圈出来的“晓岚”,都刺眼,刺的他眼泪跟着往下滚,怕弄坏这书,忍住了,抹一抹,又戳的嗓子里胀痛。

和珅认定他是装的。

他把纪晓岚留在和府的诗词字画,还有当初穿的破烂衣服,一个不剩全堆在草堂门口,东西放置的特别规整,摆在台阶上,生怕纪晓岚开门看不见。

好几个月了,终于把书修好。

纪晓岚抱着,打算还回去。

他特意找准时间,是和珅绝对不在的时候。他把书交给门口的守卫,给了几两银子,让他们务必送到。

转身的时候,他又有点舍不得了,拿过书,撕下来一页,想留个纪念,扯到半截,他听见背后落轿的声音。

猛的转头,他看见和珅的墨绿轿子。

他愣住。

和珅正在和旁边的人吩咐些什么,好似是回来取东西,他抬头一看,也没想到,就这么看见了纪晓岚。

和珅打定主意不理他,也不赶他走开,只从他侧前绕过去。

“和珅,”纪晓岚小心翼翼的、轻轻叫了一声,但和珅听到了,他停了下来。

纪晓岚把东西给他,和珅一看,发现这诗集补的跟原来一样,好像从没散过。

他们好久不见了。

纪晓岚给了东西,手在半空中犹豫着,抬了起来,手指碰了碰和珅头发,它们不再像原来那般光亮了,里面夹杂着稀稀拉拉的白发,他说,

“和珅,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和珅闭上眼睛,左眼的淤青消去了,留了一条小小的伤口。

什么也没说。

和珅往前,一步两步,停住。

他还是转身了。

“九张机。”他说完就走。

纪晓岚脑里飞快转动,他知道和珅在说什么,可他一点儿也不确定。

他迈开步子。

他跑了起来。

他推开草堂门,把和珅给他还来的东西,全翻出来。

九张机九张机九张机……

他在心里默念。

【落花流水曾有意……】

他翻呀翻,一遍两遍三遍……

【……此心痴付不轻离……】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相思如许,枝叶共连理。】













(全文完)

*《诗经》:“终朝采蓝,不盈一襜。”

大概就是苦心终不负的意思。

起个题目真的好难,就它吧〒_〒

*对了,还有个事……

那天半夜写好《扳指的第五种用法》,一个激动就发上来了,第二天下午再看,酸的我牙疼,觉得还有很多要改,就给删了。

所以必须道歉——

给它点了红心的菇凉,真的,实在,实在对不住!如果你还想看,请私我,一定重发给你。

再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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