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意气素霓生


刀刺入曹操心脏的一瞬,并不疼痛。锋刃没在血肉里,凉意森寒。他胸腔温温热热,是溢出的血。

“曹操,”一个声音附在他耳边,“你的心脏,我收下了。”

是个影子。曹操辨见一团暗火,跳跃熄灭。

“许愿吧。”影子说。

曹操躺在地上。

他厌恶这种无力,他嘶吼咆哮,声音涌到嗓子眼,成了呼哧呼哧的喉咙响。重伤让他失去发声能力,目光一点点开散,晕花了眼糊成一片。

他脑里千万个念头在转。

山河、奔马,许昌的六月。

对一个人的思念。

“啊呀,”影子笑说,“想他呀。”

曹操张嘴,话音像扑在蛛丝上,全然吞灭。他喘着,呼吸浅又飞快。

“去见他一面吧。”

话自四方传来,影子荡焉无存。

曹操惊醒,猛身坐起,在黑里忙慌的看,悟过来,方才是梦。他摸到榻边,下床几步走,把灯点燃。屋里有了一丝亮堂气儿,他心下抚慰,迟疑探下胸口——还完好。他长吁口气。

真是梦。

他倒杯酒,想暖和胃,润到口里却是白水。空气不带热暑溽气,反倒干燥发冷。他扶身去推窗,见窗隙里上了霜。

这不是许昌的夏日。

他换掉一盏又一盏,灌了满嘴白水,凉且无味。荀彧用法子管制他和奉孝无度饮酒,也曾这样的。

他寂寂坐着,想起故人来。

屋外天是夜,极静。

许了梦里杀人的传言,无一宫人在近前。他没人可以问询真切,又惊起一背黏汗,索性披件外衣,跨出门。迎面一阵刺烈寒意,直入骨脊。他见宫仆,便吩咐说,再拿件袍子来。

小太监不睬。曹操蓄势发怒,逢着一群宫女走来,又哄哄嚷嚷过去。也不避他。直直透过身体,穿离他而去。

曹操赶上前,拍其中一人肩,手像在水里捞影子,那么横空穿过,什么也没碰见。他找人又试,边挥手臂边喊。也不见谁听了瞧见。

没人看到他,他是个透明魂灵了。

他记起剜去心脏的噩梦,说不定自己已然死去。

几位总管模样人物走在道上,说来什么“官渡”、“司空”,密密絮语同时怯怯打探,几双眼睛四下飞了一转,确定无人后,一哄作鸟兽散。

这是建安五年。宫景人物切实,由不得他不信。

突然一个念头击中曹操。

他折身就跑。

他思及一个颇具可能的想法。他慌慌不安。他想到荀彧。如能见他一面,变成孤魂野鬼也未不可。

深更荀府还上着灯。

一人踏进来,曹操正要躲,又想自己不会被看到,索性站定。

那人一步跨入,光影投在他脸上。

荀彧。

此时再见,他还是老样子。年轻。

曹操心脏停于这瞬,那些懊悔、思念、愤怒的,都被荀彧一举一动吸引,在某种程度上锈蚀。

他好像化身人们夜里与之争斗的鬼怪一员,眼神扑在荀彧身上,意欲吸干他的血液。曹操任这暴虐怪物扰乱他内心!在他灵魂——尘封在的冰冷躯壳里——听到马蹄踩踏、树枝断裂。

他在动摇、颤抖、扭曲。

他摧肝裂胆,对眼前人生出纯粹温柔,像飞蛾在薄雾里燃烧,冲进这种香、这种美、这种颜色。

荀彧眼神夺定。

他能看到他。

眼前一张熟悉面孔。荀彧惊讶于曹操的苍老:面色倦然,鬓角灰白。他背有点驼了,眸子闪现惊疑神色,又浮云般冷至庄严。这脸孔属于神明,正高举鞭子,落在荀彧心间。

一切静止下来。

“主公?”荀彧确信,是他。他对那特性如此了解!

曹操身子摇摆,世界跟着颤抖,浑身上下不规则跳动的脉搏,把所有力气“啪”的在这一声唤中抽去了。多么熟悉呀,语调、神态,他无数次梦到,都不及眼前来的美妙。

他感到一丝宽宏,一刻空闲。

这触动了他极为深沉的情愫,从顽石中破裂,碎块砸在身体各个角落——他就要塌了,随着轰然一声——有人扶住了他。

曹操胳膊被抓住,荀彧正盯着他。待曹操挺直站稳,荀彧才把手从他后背移开。整个过程,像在曹操血液里注入层层流水。他将感情赋予激流,冲开蜡封的源泉。他的一切。失衡、散落、聚拢。灵魂如波浪,把心托给大海。

他确实触到。不是虚无无物的空气。

实实在在。

他对上荀彧目光,看到关切。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荀彧最后的眼里,没一点给他的情感,只有漠然。他凝视这无偿的仁慈——如果心脏算代价——他压住双眼,定牢时间,想永恒保留下来。

不用再见着别的什么。这就够了。

荀彧看到坦然的白昼未能传达出的东西,所有色彩都被吞噬,寂寞又荒凉;怯怯扰扰,在其中挤作一团。他没见过这样无措的曹操,孤独的像块暗礁,老了,变成个孩子。

向来是曹操挨近他,此刻荀彧主动,握住曹操手掌。手掌粗粝敦厚,曹操感受到,一颤,也轻轻回握他。他老了,荀彧想,攥紧曹操双手,也完全没变。

他能体会到吗?荀彧心里说,他是他曹孟德的荀彧。

一辈子都是。

曹操张了张口,喉结涌动一下,重复念到,“文若”。

荀彧仄身移了移,凑近曹操。

他固执又喊,“文若”。

荀彧应声,他喊他孟德,吐纳一团雾气,语气像头顶月亮,光朝黑夜滚滚而来。

他低头,在曹操起皱下垂的皮肤上一吻。

曹操寻着荀彧,也吻回去。他嘴唇在颤抖,舌头穿过冰凉牙齿,延伸而去,温柔的拨开水面,掀起水花,翻滚着,贪婪吸取生命的余味,随后把它们遮盖淹没。

他腹里某种温暖渗透全身,被自然力吸引,没法制止的蔓延开来。这比世上一切山珍海味都美味,那是一种极度狂喜、挣脱开的压抑。

天上飘下雪来,清芬无声,星星点点凉在皮肤上。曹操猛然停下来。

他干了什么?

他面颊还紧贴荀彧的脸。

他等他厌恶,离开。狂风消逝了,他像根蒲苇伶仃而立。

荀彧脱开他,听见沙沙声。他拉住曹操后撤的步子。他又触到他的手,他向前,拥住了他。

随着他再次触碰,曹操获得了某种解脱。

“司空里面坐。”荀彧说。

他们分开,权当此事未曾发生过。落坐的檐下,雪花呼呼携着风。

“不问我吗,”曹操说,“你也瞧见,我不是那个‘曹操’。”

曹操该在前线备战袁绍。他只是个幽魂,也许下一刻,就会不见。

“主公……从很远处来?”荀彧没问,不是每个事实都需要答案。

“是。”曹操说,“待他回来,请文若告诉他,别争天下。人死了,什么也带不走。”

“我不会这样说,你知道的。他要争天下一统,便随他。”

“怎么?你总怪我,说我精力太充沛,待不住。你劝他消停些,少折腾,不好吗?他要杀那么多人。他要赢。那是血路漫漫!他会变的。暴虐、多疑,垂死老矣,连个身边人也没有,这就好吗?”

“主公有大志向,要带离战争入坟墓里。这路得他一人走。他很辛苦。但曹孟德是英雄。我荀彧从不看错。”

曹操会心,忽而大笑。他一生戎马,发于心,见于行。他真真切切活了一回。江水流长,百辟千官,怀仁抱义,已足一般。何况,荀彧坚定选择、牢牢信他。他负人,从不负己。

此时了却心结,他全身瘫松下来。

他们倒了好酒。荀彧陪他喝过两盏。曹操脸上表情融成夜色,没有锋利、寂寞,只有舒然自在。

建安十七年,荀彧死后,曹操一人坐在灵堂恸哭,摔砸一切,说他这辈子好不容易把心交出来,荀彧不要,他也不要。

影子是那时出现的。

可荀彧从来信他。

现在什么也不需要。是非功过,富贵冷灰。他空空如也走,心里却填满对这世界莫大宽怀。他对自己宽怀。

深远处有人喊他,曹操听见。他该离开了。

“文若……”他语实不舍,喊出荀彧名字,没说下去。

荀彧对他一拜,“主公,路途漫漫,终有一别。”

曹操再次睁开眼。曙色萌动,山河瑰澈,岁月平仄。

地下一众大臣。他看到自己儿子。曹丕跪在他床前。

壮士拂起剑,留给后世雄才吧。

雾随涨随重,把窗外远山隐的不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日子,他哀痛失别。

荀彧劝他,路途漫漫,终有一别。

这人间红尘紫陌,那便别了吧!

他薨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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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老曹回到过去,与荀彧彼此开释的故事。我是写了大纲的,但没想到走人物出来的剧情这么糊。写时每每卡在反应上面。到俩人吻的那块,写的简直少女心炸裂。

唉,一周七天写了四篇论文的我,空隙中码完此文,已是条废鱼了现在(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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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气素霓生”是李白《侠客行》里的一句诗。轻生死,颇潇洒,气贯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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