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流莺

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曹荀】飞光


大臣跪倒一片,劝曹操进大王之位。他抚剑而立,既不接受,也不反驳。

献帝坐在中央,听董昭念请奏表。表书极言曹操进爵国公、九锡备物,实属应当。奏毕,众人再大拜,齐齐儿俯首趴着。

荀彧站的笔直。

曹操剑履上殿,手握刀,自己也成一把兵器,悬在荀彧头上。刀锋太晃,荀彧眼前的朝堂深殿褪开颜色,成了模糊的昏黄。

令人亲切的景象。

那时,他和曹操找个村庄歇脚,借住人家,门前被槐树叶子笼罩的灯火,也呈一片波澜的融融橙色。

他们骑马赶过的这户人家,主人是个老人,儿子外出揽活儿,留下媳妇孙子守家。

雨大,他们趁好住下。

此时世道乱,也只是袁术袁绍俩兄弟争着天下,旁路诸侯连带曹操,从其一当小弟,消得大把闲散时光。

他们留了两三天,挨着帮户主忙,做些劳力活儿。晚上,就挤在一张床上。床面是土胚子,铺着褥子睡,还是硌的慌。

曹操兵甲戎马这些年早习惯了。荀彧背他而卧,不时翻个身,动作既轻又小心。却是睡不习惯这床。

第一夜同床,曹操心跳不止,眼睛闭住也是假装。他听荀彧反覆难眠,起身去抱晾在院里的衣裳。荀彧睡不下去,到底是垫的太薄。他用衣服把自己这面床铺好,觉得舒服多了,就招呼荀彧来躺。

荀彧自是眼皮昏沉,在他坚持的目光下,扯过被子,挪过来躺好。曹操心里的情感绵延起伏,让他呼吸间身体颤动。荀彧手指摸索过来,放到他裸露皮肤上,润玉一般触感,曹操身体绷紧,不知荀彧要做什么。

“夜里凉,你靠过来些,”荀彧声音在黑暗里传来,“被子薄。”

终究没说出口……

这辈子不薄,与你长长久久可好?

曹操在朝堂,努力回忆,有关自己,有关火红阳光压低的树影,投在荀彧身上。

他拉着荀彧,去帮主人摘柿子。

柿树嘉实,叶荫繁茂。

曹操拿来刚采的柿子,自己咬一口,又递给荀彧尝。荀彧接过,张口咬下去,牙齿刺破柿子表皮,溅出汁液。满口酸甜。

“怎么样,新鲜的,好吃吗?”

荀彧点头,唇齿间满载自然的味道。以往都是向果贩买,那些未熟透的果实,全是用饴糖浸渍,入口齁甜,俗到极致。

“你们可要仔细品,”老农讲,“这水果之中,独柿子个性奇特,有人说它味儿倔,就算熟透了,也泛着不情不愿的涩劲儿、或说是韧性——”

他们听了,再嗜食柿子,鼓舌相迎,真依稀咂出少年惆怅、青涩味道。

老农一语成谶。

曹操目光纵横而下——所谓生、所谓涩,夏末秋初,骄阳残曝,孤绝顽强——他的视线停在荀彧身上。

彼时露宿野外,曹操捉了野兔,懒懒的往回走。

四面都是山,人如在井底。天上泛着流云,碧森森的树林,凝出一股渗人心脾的凉意。

曹操走着走着,暮色压下来,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无聊和孤独粉碎掉。

他看见前路——黑暗,空无一人,草木繁盛。

山上窜起一簇火光。

雾笼起,他在烟火映射下看到荀彧模糊的身影,一个人,慢慢挪动,像荒野幕布上的一粒棋子。

与他互相陪伴。

就在他们要走的当天,村里来信说,老人家的儿子被山匪拦住截了。荀彧向老人把前后问个仔细,得知这伙贼人位置,有心去救。夜里却听闻老头和儿媳商议绑了他俩,拿人质去换。战祸连年人心不古,愤恼中他们连夜赶马而走,来到这处荒郊野外的地方。

他快到了。

不远处时,曹操突然听见绝影打着不安的鼻响,一块硬石飞落而下,砸在地面上。

他顺势望去。

是狼!

呲着一口利牙,微吐舌头,正冲荀彧低低咆哮。那绿色如冥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匹栓的地方。

它饿了,要吃肉。

荀彧扔去的石头惹恼了它。狼已有攻击之势,曹操惊觉荀彧危险,即刻抽剑入手——狼最怕武器。

它嗅到剑锋上的危险,登时转过腰身,直瞪着曹操。曹操撑着胆,稳住呼吸,目光射入狼眼。

一人一狼对峙,空气险要凝住。

荀彧随手捡根木棍,退到曹操一旁。片刻对视后,狼见失了优势,甩甩头,径直跳入灌木从中,不见了。

曹操又佯攻,砍几刀杂草,看无反应,才松一口气,道,“没事了,”他望向荀彧,“真是好险,是我想的不周全,不该留你一人在这地方。”

“要不是你来的及时,这狼如何要得手,”他凑近曹操,“不过,别只当我一介书生毫无用处,看,火生起来了。”

荀彧的眼睛在火光下狡黠闪烁,曹操恍然大悟,接着大笑,“知道了,烤肉我来做!”

再看向朝堂高站的曹操,曾经多年亲切,原来分割如陌,才是一瞬间的事。

一瞬间!

几十年铸就的信任付诸东流!几十年的情真意切成了虚幻!到底彼时是真,还是如今是假?颠倒重来,还会物是人非吗?

曹操忆起赤壁大败。

血的颜色燃起,凉风刺在他心里。

他班师回朝,荀彧没有任何问询,哪怕一句好或不好。

他低吼。

为什么会这样?真觉得他曹操无所不能铁铜一般,毫无情感么?

“这是你说的。你说天下之大,不需要陪伴。你还总说,自己万事皆好。”

“是啊,问这话的人满足于此,多余的话当然不会再问。”

“那你,真的这样么?”

“我也想知道,所以一直希望有个人能问下去,问我孤不孤单、是否真如表面一样好,问我需不需要一个肩膀。”

“有这样的人么?”

“有过。”

如今死了。

他喝了许多酒,直接拿起坛子,往嗓子里灌,火辣辣而又清凉,盼着缓解须臾心痛。

他彻底淹没在麻木里。

没人敢来劝他。

他醉了,醉的头晕眼花,冲着空气说话,“文若,你尽管骂我吧,现在、以后,说什么都行,”他眼底的脆弱一览无余,“你从来对我严格,少有夸奖的话,可我曹孟德就是这样被你扶持一路走来,你的话都好……”

眼泪逼上来,他泣不成声。

“……我想你了。”

空气寂然。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孟德,我就在这里啊。”

他猛然惊醒,浮生若梦,荀彧对坐于他。

“你可算醒了,真是睡了好久。”

曹操分辨不来自己身在何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小心又带苦涩,“文若?”

“是我,”荀彧微笑看他。

四面景物,温柔如画。

“肉烤的熟透了,吃吧。”
















(全文完)

*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这文我卡了一周,简直卡到怀疑人生。我到底为什么,不好好去写顺叙、倒叙,非挑个插叙折磨自个儿啊【吐血

【曹荀】暮韵


马槽里又空了。

贾诩拿来新草拢好,放在砍刀下压碎,绿色的汁液溅在刀背上,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草腥味。

贾诩知道曹操站在背后。

现今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大破袁绍,军势浩大,威名远著。可朝堂上曹操的神情,却分明透出一种寂寞。别人不懂,他贾诩怎能看不出来——孤家寡人,才会显露出那幅神色。除他外,没人看的明白。

懂的人若在,又何至于此。

马悠悠嚼着草。曹操已站了好久。他既未主动说话,贾诩也不管不问,只接着思路整理手里的活儿。

他比荀彧晚来几年,建安四年,他一番假装苦口婆心、好言相劝,让张绣降了曹操。此间八年对其不闻不问,却真心盼张绣活着,活的比他好。

就在去年,征乌桓时,张绣死了。

他不思念,只偶尔回想。他已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玩弄诸侯于股掌的他了,只独身一人活着、追求、自我怀疑、努力做着凡夫俗子不解的梦。

当年出身低下,跟随曹操的那批人,如今官势显赫,拉帮结派搞着权谋之术。曹操于是也另辟蹊径,来找他。

狮王找起毒蛇为伴。

强大又脆弱。

他曾观曹操,全身散发着高深莫测的味道,表情瞬息变化,心思耐人琢磨。他是那种人,挥戈能退日,令人——尤其聪明人——着迷。贾诩苦心研究过曹操的心思计量,叹自己,持管莫窥天。

至今毫无破题之法。

一道稀世谜题。

建安十二年春正月,曹操自淳于还邺城。他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已一十九年,此番大宴宾客,定功封赏二十余人。

野味、熟果子、酥点蓬糕摆了一桌。贾诩挑个靠后地界,跟邻朋四座打完招呼,坐毕饮着葡萄酒,心懒意惰。曹操荀彧吵起来时,贾诩以为自己喝太多,醉迷糊了。

周围琴瑟停下,空气寂然,他才感到身于此处。

曹操意欲表荀彧为三公。

司徒赵温被罢免一事,人人皆知。此后曹操多次上表,要封荀彧三公之位,被荀攸代荀彧多次婉拒。此时是曹操又一次提出前事,而荀彧断然拒绝,二人不合再露端倪,争吵在所难免。

贾诩知道荀彧此人,一生明达通透,就像一颗石子沉在清澈见底的水中,享受着清晰,从不委身于糊涂。

曹操封他荀彧三公之高位后,自己又身居何方?丞相?大王?还是代汉自立?

荀彧看得清楚。

他是君子,即便愤怒,也说的温雅,贾诩只只片片听到一些,“……臣才能浅薄……不宜如此……”话毕,掉头离开,步履款款而下。

封赏宴还是继续,开了好久,直到曹操挥手说罢离开,大堂人才散完。

贾诩依旧坐着。他知道曹操需要一个人,而自己最堪此职。他们对坐,满上两杯。

曹操举杯,声音满是疲惫,“这玻璃杯多漂亮,文和,这就像现今虚浮的我。”

杯中月光折成粼粼金色。

“我是许多人中意的容器,盛满了各地所投志士,”他看向沉沉黑夜,“这些年,放在炉中久煎药火,杯中琼浆渐渐消沉干涸。可荀彧,却不是我曹操窄小之器能盛住的。”

他苦笑。

“他呀,是赫赫丽天秋日,是经雨春棠。”

一切安慰都是徒劳。

贾诩静默坐着,看曹操倦醉的影子,在绰绰灯火里跳跃。

他陪着曹操坐到院里,盯着月亮,整整看了一晚。古人多言月伤怀,贾诩从来嫌矫情乏味,如今事到心头,再看月亮,想到风谣雪赋、苦乐悲欢,原是通的。

他使劲眨巴眼睛,苦涩的撑着一秒,又一秒。看着黑蓝色的天幕,破晓,然后大亮。

夜似乎白过了。

曹操的苦涩他略有感到,也觉得惶惶然压的喘不过气来,放佛置身无边天幕。

他从不好管闲事,那天出司空府,却鬼使神差到了荀令君门前,正兀自犹豫,荀彧恰好走来。

“令君?”

荀彧也彻夜未眠,此刻才回府,他去了城楼上。

他守城立于这里时,带着压人的责任,和深刻的倚重。只有晚上,他一个人站着,才觉得万物属于自己。和别人一起,总无曹操在旁的安全信任感。那时他们并肩城头,聊着天下大事,彼此放松。

而今那些日子,被岁月消磨成片段。

当时的人也逐渐不见。

晚上风温柔,飒飒凉凉。刚过一场骤雨,城头火把燃灯全灭。他寻寻觅觅前半生,想在乱世的阴霾下找一束光,永生永世追随。现今放纵自己,完全被浓郁的黑暗包裹着,竟涌来一股奇怪的感觉——彼时身处黑暗外恐惧,如今在黑暗里反倒觉得安全了。

他突然想从此一跃而下,跃出尘世的泥潭。

初平二年一声王佐之才,绊他的太累。

而今十六年了。

贾诩本想来诉说透露一番曹操压在心头的惆怅,之深沉,之辽阔,之绵绵悠长。

荀彧似笑非笑,随意瞥他,一瞬便明了贾诩来意,“无须多言。万家灯火,各自明暗不同,原来总有我一盏,现在也不复了。”

明公,已不再是我的明公。

落下水,淹没一切滔滔不绝般的悲伤。

贾诩看着他们彼此深知却坚持各自,解说劝慰劳而无用,只问,“令君,为何告诉我?”

他需要一个答案。

“因为你是贾诩贾文和”,他眼睛里有火光闪耀,所到处一片狼藉,“你不会说。”

贾诩心里烦。

他早该想到,曹操知到他不会说,分享悲伤,压在他头上;荀彧知道他不会说,把失落揭开给他瞧。两人就此产生的巨大缝隙,他收入眼底,无能无力。他贾诩什么人,怎么会说出去,怎么还会能有个人听他说。

他是白天黑夜过渡时,漂浮在空中的薄薄云彩,淡而如水,君子神交,如此而已。

那天过后,再上朝,荀彧曹操皆没来。荀彧伤了风寒,曹操犯着头痛。这些事只贾诩知道。

那天门口令君跟他谈完,要走。步子不稳,他去扶时隔着衣料,也觉灼热逼人。荀彧全身发烫,最后贾诩找来太医,安顿完毕才走。

他步履匆忙,赶到丞相府要汇报此事。未进屋寝,听里面传来曹操不住的呻吟。曹丕刚好掩门出来,说曹操头痛发作,这次好厉害。

他就谁也没说成。

建安十三年六月,曹操废三公,始称丞相。

他又要开始征扫四合,离开许昌。

贾诩闲来无事,到马厩做活儿消遣。自那次大宴陪曹操坐个通宵,除外常朝,他们私下再没见过。今日曹操是偏有心事,才来这里找他。

他把刀背上粘的汁液,在临近柴堆上蹭干净,想象这些干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冒着青烟。

“马儿都是好胃口”,曹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贾诩知道曹操接下来要问什么,还不动声色的回道,“丞相思虑过度,难免伤食欲。”

“愿闻其详。”

无非大军出征在即,想着谁来固守朝中诸事。

“臣以为,守城之事,无人出荀令君左右。令君居中持重十年,大小诸事处理公正,全力维稳,交与令君,丞相尽可放心。”

这话明褒荀彧端正,暗夸曹操识人,左右调和,贾诩自觉并无破绽。

荀彧曹操之事,他断不敢非议。他们的事,终归是他们,如此关系不寻常,贾诩只好不再圆滑擦边惹曹操不耐烦,而是直言进谏,逼近要害。

曹操长长叹口气,语颇无奈,“太公正,他就是太公正了!因而心里全是苍生社稷、黎民汉室,哪儿还能有地方摆下我曹操!”

贾诩心里涌出一股冲动,突然想把一切告诉曹操。

荀彧病着时,他又去探望,曾谈到坐镇后方一事。他给荀彧说,该安心歇着,不必一门心思扑在尚书台。

他就提了这么一句,荀彧立马正襟危坐,“司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虽不满如今,但分内之事,还一如以往”,他眉目紧锁,“我不知道自己守的是汉室,抑或是别的什么,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只要他还信我,我就永远替他守着。”

贾诩张口想说点什么,荀彧突然目光迥然问他道,“文和,如果有天他不再信我……我该怎样的好?”

现在贾诩听着曹操语气,里面充满对荀彧不支持一事的失望,以及委屈愤怒悲伤……贾诩突然怕了,他怕这些复杂多变的感情,汇合反应,最终会成了荀彧口中假设的事实。

他什么也没说。

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九月,攻荆州,大破,留下贾诩。曹操意图趁此一举,顺江东下。他谁也不问,劝也不听,执意征孙权打江东。

贾诩突然想起,荀彧跟他说过,随曹操之初,初衷是平定天下,让这乱世在自己手中结束。

曹操如今为何急躁冒进,一反平时多疑谨慎的常态?是想要乱世就此结束,还荀彧一个完整的承诺?是想起当年旧日里,海誓山盟,想拼尽全力,换回要从指缝溜走的故人?还是怒而赌气,压上身家性命,只求痛痛快快一场?

必输。

结局贾诩已然看到。

势分高下,朝东万水自滔滔。

曹操五十又四矣,白发日益增多,脊背已不再直挺。又赤壁一把大火,离魂不觉黯然消。

老矣!老矣。

荀彧成了他心头难以拔出的刺,触及即痛。曹操想起那日和贾诩坐在院中,仰头而望的月光,失却一切热闹,独自倔强。

也罢!也罢。

又三年。

曹操走在河岸上,站定,闭上眼睛。只在记忆里,他才能见到那个完全属于他一人的荀文若。他曾和荀彧散步于此,两岸绿草如织,河道里散发着清新爽朗的味道。

如今春既老。

君可好?














(全文完)

*一篇官渡之后的曹荀挑战文。
建安十二年后基本就没糖了,史实也不多。我是想写下贾太尉,顺便尝试给曹荀开个新视角。

【曹荀】缘散清梦


见到荀彧前,我不相信男人也是可以用美形容的。

袁绍可以说长的帅了,我那兄弟张邈也是威风凛凛满脸正气,有时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平平无奇的脸,一度怀疑上天派我只是来当衬托。

那年我记得特别清楚,初平二年。

孙坚打刘表,袁绍征韩馥,而我正在东郡落个讨伐黑山贼的无聊差事,我一直没想通,荀彧怎么就来投了我?

那可是王佐之才啊!

大名鼎鼎如雷惯耳!

我一度怀疑他就是来我这儿随便待待,换个心情而已。等时机到了,荀彧他也看出我是个什么角色了,就会另辟贤主。我从没想过我和他之间,能互相陪伴着,走过二十又一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说实在的,陈公台慌慌张张跑来,招呼我说颍川荀彧求见时,我还愣住了,「你说的哪个荀彧啊?」

他特恨铁不成钢,白我一眼,「荀彧还能问是哪个?」

「嗨,」我突然明白了,「公台你说的熏鱼啊!行行,那我换个问法儿:有几只啊?」

我是被他拉出去的。

准确的说,是扯着袖子,硬生生拖出去的。

他一路都骂骂咧咧的,说我曹孟德脑子进水了关键时刻跟傻了一样大好人才送上门来再收不到囊中可悔青肠子去吧……

后面说什么我就不记得了,一瞬间我清醒过来,就只顾着震惊了。颍川荀彧啊!得此一人,就等于得了颍川荀氏的支持,这等好事……

「公台你别扯我了,」我赶紧立定整理好衣服,大有逃课后去见先生的感觉,「怎么样?看着还行吗?」

他没回我,直接把门推开了。

荀彧站在门外,转头看见了我们。

那种美,怎么说呢。

刹那芳华绝代瑰姿。

陈宫已经被我模糊处理掉了,要不是他又踢我又扯我,我只当没他这个人。只听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啊,说点什么,别光傻楞着看呐!」

这话可害惨我。

荀彧后面跟我熟了,就老是把那天我的介绍,笑了又笑。

「我是曹操,曹操的曹,曹操的操……」

那时候两个人,陈公台、荀文若,我只当朋友看,跟本没想过要让他们服从我或怎样,可世事境迁,人也就变了。

我的朋友边让死了,接着,我的父亲也被陶谦手下杀掉了。我几乎倾巢而出,率大军直逼徐州,我要满城鲜血陪葬!

我一生犯过很多错,但我从来不怕别人去怪责,而眼前猩红色笼下天空时,我心里一阵莫名恐慌。

我突然想到——

荀彧或迟或早会知道。

人是会变的。

陈宫反了。我收到急报的时候,徐州城燃起的大火已烧了七天七夜。我把那封信拿在手上,仰头大笑。

那烈火原来也烧死了我。

空留一身疲惫。

我万念俱灰,全身内外痛个通透,骨头被马一颠,就觉即刻要死去了。我赶了好远的路,重新回到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我要知道一切怎样了。

下马踩在地上,我抬头,看见甄城上,荀彧坚定站着,像一尊顽固的石像。

背叛让我沉溺在水里一寸寸往下掉,而此刻我脚下泛动起雄浑壮阔的力量,差点将我掀翻。信任已不足以说明这种强烈的情感了。

我单骑先行,直入城门,来到荀彧所在。

他看我。

而我哑口无言。

「主公回来就好,」他倏的眉宇松爽,扯出一丝微笑,「回来就好。」

他在等我,日日夜夜。

我伸出手,想给他个狠狠拥抱,想要安慰、细语,告诉他天下仿佛只剩你我。可我只说一句辛苦了,就把手收了回来。

他那时才真正相信我回来了,相信他把鄄城完好无损,又送回到我手上。他才红了眼眶,向前一步,走的那么急,差点撞翻我。

「辛苦?」

「你不在我和谁去说?」

……

原来我从来辜负他。

彼时连个安慰的拥抱也没给,而今,我已失去他一年了。

我老了,歇在床上,没事就仔细想他。我们之间以前发生的一切,因为他的离去,已经勾上了句号。我仿佛是以一个局外人眼光去打量这一切,我把我们的故事看了又看。

如果一切从头开始,我会在他来投时就断言拒绝。我曹操是什么人,宁可错杀吕伯奢,屠城浮尸血流成河,也不叫天下人负我。而荀彧他即便在我心里插下刀子,我也不忍对他怎样。

他荀彧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

我的英勇、自负、野心勃勃,我的脆弱、孤独、彷徨无措……

他什么都看的清楚,他彻底明白我曹孟德是个什么人,还鞍前马后追随我,劳苦功高甘精竭虑。

我愿意给他能给的一切,封候赏爵金银财权只要他想。

可他什么也不要,就那么毅然决然的走了。

分道扬镳,却也和来时风采一样。

一年了。

春风又绿江南岸。










(全文完)

*
初衷是想写他俩的初见和守鄄城那段儿。
本来轻松欢脱着呢……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

*
这是在考试和租房间隙摸的一篇,当时写完没太改就发了上来,真的超感谢评论区替我捉虫的姑娘!还有给其他点赞推荐评论的小天使!笔芯!爱你们!

【曹荀】当时只道是寻常


曹操提起酒壶,哗啦一声,把酒全倒在地上。

夏侯惇叹口气,身旁夏侯渊努力在空中嗅探,捕捉到一阵飘来的酒味儿后,连吞几口唾沫,他捣捣夏侯惇,一脸不解。

「惇哥,荀先生又不在,孟德他干嘛不让喝酒?」

「酿酒废粮食,」夏侯惇解释道,「这颁下禁酒令,是主公要打持久战了。」他特意加重“主公”二字,好让夏侯渊知道,他又喊错称呼了。

此时是春三月,曹操征张绣,正将其围于穰地。

张绣整日屯兵不出,龟缩在营地。打仗曹操不惧,可张绣要这么跟他耗,就实在令人头疼。此间最重要莫过于粮饷,于是曹操颁下禁酒令。他以身作则,倒了珍藏的好酒,主公既如此,众人也无抱怨,只日日苦守。

到底张绣先撑不住。

曹操想等他率军出逃,尾随追击,一举拿下,不料刘表派来军队给张绣解围。这下剧情颠倒,跑的人成了曹操。他也无奈,跟张绣在这儿耗了两个月,兵疲将软军心不振,而对面今又得刘表支援,真是雪上加霜。

曹操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拔营而返,暂避锋芒。夏侯兄弟骑马和曹操骈驰,主公要亲自断后,他俩自然也跟在一旁。

曹操停马回望,远处扬起一阵沙尘,黄沙里人影绰绰,是张绣大军追来。

曹操调转马头,拔剑出鞘,剑锋直逼太阳,「元让,妙才,知道王佐之才辅佐的是什么人吗?」

大小夏侯都愣了片刻,相互对视一眼,不知作何答复。

「是我曹操!」

曹操哈哈大笑,磕马飞驰前去。

看着曹操的背影,夏侯惇突然对曹操的坚定有了一点理解。他摸到缺失的眼睛,想荀彧之于曹操,是乱世中的正好,好比他瞎了的眼里,突然有了光。

张绣有一毒士,名曰贾诩,曹操早就听闻此人。

他刚大败张绣,看着落荒而逃的敌军,心里颇有点洋洋自得。这时曹操想起荀彧,如果他在,一定会让自己保持清醒,万不可因一时胜败疏忽大意。

但荀彧不在。

而和毒士的第一次见面,总是不愉快的。

曹操奔驰在队伍最前,吩咐军队全力撤往许县。队尾没了防护,张绣却又掩军杀来,曹操军队便被骑兵从后面撕裂开来。

一般人大败而逃,断不会立刻又掉头扑来。贾诩此计甚毒!

曹操根本没做任何防御,现下只好被迫防守,整顿人马,安营扎寨。

他坐在军帐里,桌上摆着荀彧的一封信。曹操都不用看,也能想到还是语气端庄寥寥几句,无非许县无事主公放心之类。他拆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通篇义正言辞,只信末简单提一句,问他是否安好。

他把这句当宝贝,读了又读,提笔回信写道:「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到安众,破绣必矣。」

曹操检查一番,确定自己要说的意思渗透在字里行间,才把信交出去。

隔着千里,荀彧收到曹操这简短来信,通篇只读出一句来——

「我很好,别担心。」

张绣和刘表军在安众汇合,曹操腹背受敌,被逼到险地,缺水缺粮。

大小夏侯忧心忡忡,只听曹操吩咐,「二位快去动员全军,连夜去挖地道!」大小夏侯领命而去,曹操调头又去安排人马,布下奇兵。

他要突围了。

张绣刘表军果然上当,曹操见背后追兵被甩的越来越远,在马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的梦想在这乱世,变成了只想活着。

再回许县,已经七月份了。

曹操回来收拾停当,就急着去见荀彧。他急匆匆往外赶,撞见夏侯惇从门口进来。夏侯惇看他一眼,曹操停下步子,「元让,怎么了?」

夏侯惇已猜到他要去见谁,「孟德,你换身干净衣服再去。」

曹操被一语点醒,「是了是了!可谢你提醒我了,元让!」遂跑回去,仔细冲个澡,换件干净袍子,再往荀彧处走去。一路沉浸在与荀彧相见的喜悦中。

夏天多雨,天气易变,半途突然大雨落下,顷刻浇湿地面。

曹操脚下踩着风刮下的朽木落叶,一路狂奔。大雨把他的头发湿成一股股,衣服潮腻的贴在身上,可算是淋透了。曹操看着自己全身装束又是一身狼狈,想真是白费功夫!

他进去的时,荀彧正俯首案前。融融灯火,气氛安谧。

这会儿雨小一些,房上的积水得了闲儿,汇拢下来,一滴一滴煞有规律的砸在曹操肩膀上,时不时迸起水花,会溅到他脸上。曹操站了一小会,到底不耐烦了,狠狠搓把脸甩甩头发,额头不小心撞在跟前柱子上,闷哼一声。

荀彧听到异样,抬起头,看到个熟悉人影。

「主公?」荀彧惊讶极了,不知曹操什么时候到的,赶紧起身相迎。

「文若!哎呦。」曹操摸了摸撞痛的头,发现荀彧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他恨不得来个地缝钻进去,此行干嘛来着,不就是想叙叙旧,怎么一转眼自己这副模样了?

曹操浑身湿漉漉的,被荀彧请进屋坐下,荀彧拿几块干布递给曹操,罢了坐在一旁,等着曹操擦头发手脸。

荀彧没问他打张绣战事如何,只看到曹操平安回来,就够了。

「文若……」

曹操突然紧张,他们好几月不见了,仅有的交流全靠半月送到一回的书信,除上面透出的寥寥数语,他完全不知道荀彧的任何事。

曹操身子一垮,像个泄气的球,全然没了来路上喜洋洋的神气。本来一堆话要说,现在却叫了声“文若”,就哑巴了。

荀彧听说曹操今天回来,欣喜之余,又纠结他该以何种表现迎接。私下里他可喊孟德,可此番回来再见,主公身份才是第一位。

他又起身施礼,「主公。」

生分!

曹操只觉得生分!

他眼睛对上荀彧,荀彧刚好抬头,也看他。四目相对,曹操感觉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被抽离模糊掉了。

曹操嘴角一咧,像平时一样,卖个傻笑。荀彧把刚送来的干衣服递给曹操,也不再一本正经,而是打趣他,「曹孟德,你淋雨有瘾了是不是?下雨天不拿伞,来这儿也不进来。」

「我着急来见你嘛!文若!」曹操赶紧解释,先前的一切疑虑,都随着荡开在荀彧脸上熟悉的笑消失了。

曹操把衣服全部脱掉,笨手笨脚的套着新衣服,荀彧过去搭手帮忙,问他,「你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我也好去城外接你。」

「哪儿那么大排场,」曹操皱眉,「张绣未平,还有刘表袁术袁绍,我正头疼呢!」

荀彧顺曹操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孟德,我们脚下的土地,每寸都是自己挣来的,在这乱世有了立身之地,再慢慢开拓就好。有将军们善战,有你决断领导,有程立先生和我出谋划策……你不要急,什么都会有的。」

荀彧带着安慰的意思,拍拍曹操肩,却被下意识躲开。

他肩上有伤,打张绣时仓皇出逃,被沿途小卒砍了一刀。

「孟德?」荀彧略一思量就明白,把手轻放在曹操背上,「脱掉,我看看。」

「没事儿,」曹操握住荀彧的手,从身上挪下来,「小伤,不碍的。」

荀彧不信他,曹操越不让,他越觉得有必要检查一番。他刚伸手触到衣料,曹操身体就登时绷紧。

「文若,」曹操声音有些不确定,「你不知道要看的是什么。」

「你不会想看的……」

荀彧没理会,还是把他衣服脱掉,曹操没有反抗,他全身暴露在空气里,脆弱且毫无防备。

夏日温度很高,曹操却忍不住发抖。

他不敢回头看荀彧。

荀彧本想就是一道伤罢了,可曹操的后背除了肩上新鲜的剑伤,还有豁开刀疤重新结的口子,巨大爬虫似的歪歪扭扭盘伏在他身上,还有拔箭后留的深窝,以及数不清的大小伤……

荀彧触到曹操的背上,手掌下伤而复合的皮肤一点也不平整,他心里又酸又痛,一想曹操经历过什么,他是要流泪的。

曹操敏感的察觉到自荀彧手心传来的颤抖,他起身,动作略带僵硬,勉强把衣服套上。恍惚间脚下不稳,他没有看荀彧,而把眼睛闭上,想把一切感情都从脸上抹掉。

荀彧是什么感觉呢?是厌恶,嫌弃?还是兼或有之?

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孟德!」

荀彧走来,站在他身后,距离近的足够曹操感受到背后躯体的热度。

曹操转身,面无表情,眼神四处游离,他看到房檐下被雨水冲跨的燕窝,「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伤痕累累残破不堪,而今也无甚作为,」他苦笑着,「你荀彧选错人了。」

来吧。

鄙夷他,唾弃他。

「不,」荀彧站的笔直,眼光摄住曹操的注意力,「我很荣幸选了你,曹孟德。」

曹操表情松动,没了漠然,取而代之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他静静望着荀彧,看到对方眼里的温厚。

荀彧把手放在曹操的胸口上,「你的每处伤口,无一不彰显你的英勇坚强。」

「我很为之自豪。」

曹操再也不加掩饰,近乎哀求的望着他。荀彧看到了曹操所有的脆弱,他明白曹操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将军,是战士。只是天下纷乱,脆弱不得不被埋起来。

而他刚刚对荀彧敞开了一切,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一呼一吸间都在期待。

刹那间云破日开,阳光飞下一缕,驱散了雨气阴霾。荀彧笑起来,触及曹操目光之处,皆融成纯酿,丝丝醉人。

这是建安三年。














(全文完)

*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是纳兰性德的词,写物是人非,当时只道寻常,失去后,才察觉彼时的美好。

*
建安十七年荀彧薨。
建安十八年,曹操称魏王。

*
刚开始只是想写几笔战争打仗权谋之类,后面力不从心草草收尾,又让曹荀俩人谈恋爱去了【遁
总之初衷里想写的都写了些,也算过了把手瘾。

【曹荀】惊鸿照影


荀彧踏入曹府,深吸口气,提醒自己,此行去见的,是魏王。听公达说他得病,忍不住来探望,却不可失了汉臣身份。

曹操卧病在床,有人推开门,帘子也被掀起。这人慢慢逼近,脚步陌生,不像府中人。

荀彧环视一圈,暗自疑惑,上次如此死寂,还是冲儿走时,如今仆人小厮去了哪儿?

曹操把枕头下的刀摸在手里,病时体力大不如从前,只好虚张声势,弄出响动,看能否等人来救。

近了。

脚下打个滑,荀彧差些摔倒,地面铺满水,指上一抹,又像油。四周很静,有事要发生的预感冲上心头,荀彧加紧脚步,向内走去。

曹操转身,两肩一动,手里匕首一亮,在空中划弧线飞出。

没中!

匕首被刺客避开。他打量曹操,四目相对。

曹操认得他。

刺客扑上来,开始进攻,迎面刀风扑来,曹操下意识挥臂挡住,长剑划破肌肉,流出热热的血。

荀彧跑到里院,房门大开,四面无人,又听见兵器落地声,心一沉,喊:

——孟德!

曹操听到了。

刺客也听见了。他稍几思量,一刀砍在烛台上,火焰掉下来,海水似蔓延一片。曹操的血滴在地上,黏稠、缓慢,给火熏出白烟。

荀彧远远看个影子,跳出墙去。

屋内一片红光,视线模糊不清,隐约还有个人影,大概是曹操。

这时铺天热浪袭来,地上都是油,一齐儿全燃了。

“孟德!”荀彧喊,呼吸间肺也烧灼,满天土尘,嗓子眼好似堵着,“是你吗?可还好吗?给我个回话儿!”

人影摇摇欲坠!来不及了!

荀彧左右打量,望到临边池水,一跃而下。水深不过腰,来回潜滚,几番下来,衣服手脸全浸湿了,他跳出来,赶忙往内跑。

到近前,仔细一看,果然曹操。

“孟德!你受伤了!”曹操一侧眉毛被火燎黑,头发却白着一片,只呆看他。

荀彧抓住他的手,问,“你的胳膊……”他身上一大片深红,荀彧根本分辨不来到底伤了哪里。火势一浪高过一浪,当务之急是快出这地方。

荀彧把外层的湿衣脱下,甩手披在曹操身上,扶着就跑,途中避过几块压下来的朽木,一路跌撞,二人皆擦伤几处,幸得从火海逃出。

曹操头痛且晕,吸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了神儿。

他看着眼前的人。

千算万算……

他唉了一声。

我一个背道而驰之人!一个野心贼子!你何故搭上性命来救!

曹操表情变换,荀彧大火一烧忘了事儿,现在回想起,他俩鸿沟已大,什么都不同了。

曹操几个儿子赶来,太医也到,荀彧把一肚子话吞下。曹操从大火出来,只偏着头顾自想事,院子里拢来一众人,把曹操围在中心,各怀心思。荀彧退到一边,等了一会儿,见曹操没寻他之意,即掉头出门。

曹操余光瞥见荀彧转身,半晌背影渐淡,他握紧手里湿衣,觉得喉咙胀痛,脚下迈开半步要追,又即刻收住。

曹丕过来施礼,说,“父亲保重!万不可有自伤之心!”曹操看他一眼,想自己的打算,儿子倒是有几分了然。

曹丕等太医包扎曹操伤口完毕,找了处僻静地,父子二人坐下。

“父亲……”曹丕犹豫了,不知这话该不该挑明:全府上下都被曹操借口各事,支了出去,然后就刺客来袭,以父亲的精明,只能解释为……

曹操无心拖延,“直说,无妨。”

“是,”曹丕理下思路,“儿臣猜,父亲想以死成志……”

曹操抬头看他,眉目无常。

曹丕继续说,“……父亲借命给令君,诸葛亮走之前言道,寿不足三月,父亲想皆有一死,不如引狼入室,若成,那就是汉室刺客杀了魏王,儿臣刚好以此为由,一举推翻——”

“够了。”曹操听见汉室二字,心中一动,恍惚听见荀彧问他,“今日的明公,还是汉臣吗?”

不是了。

在你荀文若心里,早就不是了。

曹丕看父亲沉默,知道自己说对了。父亲戎马倥偬一生,处处以汉臣身份,如今虽与令君闹掰,也决不自己结束大汉皇祚。父亲与令君感情孰非常人可比,如此克制迁就,用心甚深了。

他起身告辞,便只曹操一人坐着。曹操想丕儿大意猜的不错,可他万想不到,刺客也是自己派的,而荀彧探病之事,也是他让公达露的口风。假若自己被刺死,荀彧会对汉室有所动摇么?

他大笑,声音苦涩,荀彧的死是他心结所在,如今救过来,还见了一面,此生无憾,又奢求什么原谅。

再几天,曹操握针线都吃力,不小心挑破手指,血抹开,麻一会儿过去,也就没甚感觉了。

终归,命不久矣。

荀彧胳膊支着头,正遥望窗外。火烧魏王府刺杀一事,已过去十日,除了纷纷议论,曹操的情况,没一点传出来。

荀攸端一盘点心,从门口进来,说,“叔叔,吃点东西吧。”荀彧转头,“公达,你是不是瞒我什么。”荀攸叹口气,曹公到底为何病,这事怎么说?借命之意是了曹公心中愧疚,说出来,不就等于强加荀彧一笔还不起的债?这事知道的人,除了曹公,只他一个,他烂到肚里,也绝不说。

“自然没有!叔叔,还怀疑公达了不成?”

事情还是传开,快到荀攸来不及反应。

曹操死了。

荀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开始飘雨,团团云雾压在山头,朦胧的窒息。

他们最后一面,停在大火里。

曹操白发凌乱,火焰飘飞,熊熊大火,烧掉了未说的话。

他们曾熟知彼此,而今宛若陌路。

文若……

该听谁,再喊这么一声肺腑呢!

此后三天,朝中大臣皆去吊丧,唯独荀彧未去。曹丕荀攸相视而叹,曹丕托荀攸捎一遗物,嘱咐交于令君。

荀攸掂量着手里的物件,犹豫着,打断出神的叔叔,递了过去。

里面摆着一件衣服,素白的料子上,被烧焦好几处。

荀攸看见荀彧对着衣服,眼睛闭住,呼吸间身体微抖。想必触物思人,荀攸又去把东西拿开,荀彧不说话,大约是默许了。

荀彧只看了一眼,曹操无心留下一件袍子,又算得了什么?他服下毒时,一切决心都下过了,此生无憾,不换曹公一盏。

转眼到了新年,下人们整理衣物,东西又被翻出来,问荀彧如何处置,他一愣,又摆摆手,示意扔了。

下人领命,觉得布料还能用,自行先裁剪挑点儿补缀,忽摸到几处疙瘩,解开线头,仔细往里一瞧,歪歪扭扭缝几行字,虽做工粗糙,倒能勉强识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全文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是陆游的诗,哀叹故人已不在。

*借命一事,是我三国外传第二章埋的梗,感兴趣的姑凉可以去瞥一眼。至于历史什么的,已经完全跑偏了。

只是说一些该说的

请不要说我抄袭。
咱们讲点证据,我怎么就抄了?
我是照搬剧情了?还是我把你们的句子抄了?
每一句话都是我的原创,我给他们列了洋洋洒洒的大纲,而就今早,阴晴风前辈和不听发了tag,我点进去一看,心凉了半截,这不是说的我吗?我能这么没自知之明?还不出来澄清一番?

我写的文章,怎能不记得,“跑了起来”,说的不就是我的终朝采蓝结尾吗。可我真的,只是,在合适的地方,想到纪晓岚会这么做,就让他这么做了,难道这种时候还让他走回去?

还有小月的那句“你们不要伤害他”,我知道你的意思,和我那句“你让他自己走,你别推他”撞了。
我就算借鉴,大大方方给你们说,那也没借鉴你们的,那是我看的慕容雪村《原谅我红尘颠倒》里最后一两章,女主给老魏说的话啊,她看到狱卒搡着老魏推的那么厉害,她急啊!当时那个感动我记得,所以我想试试自己能否写出来。我还去斯吧翻看了以前喜欢的文章“永不屈服”,就想写一个老纪当奴隶的梗,索性把他俩结合到一起了。

你们是纪和圈的老前辈,可不能总用恶意揣测别人吧?

我是真的冤枉!

我一个学法的,我也当过大吧吧务,我混的hp圈,里面大神辈出,个个嫉恶如仇,我也最恨抄袭,曾经为撕他们费心劳力。
我没想到有一天,在一个我喜欢的圈子里,会被别人这么说。

那个老纪做梦,梦见和珅在院子里看他的梗,草堂春睡怎么说?

我心里就别扭一下,我说你们也这么想了,都是梗,哪儿有重复不重复,用吧。

还有提到的“草堂的门”“和府太大了”我的前辈们,我写草堂的门是觉得要写和府,再写纪府略显累赘,而且草堂听起来明显凄凉一点,而且和府不大吗?

我只是写出了,我认为的。
我去看了,和你真的撞了,但那该是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而不是抄袭。帽子扣的太大,您二位是否太过敏感?

我连您俩写的东西都没看完,我怎么可能像个贼一样偷偷把你们的文章看了又看,记在心里,又写在自己的文章上?

我模仿阿城,看老舍,读王小波苏童……恕我直言,我的欣赏水平非常高,同人圈的文笔根本不值得我模仿。

你们觉得我图什么?

图赞?

我不需要赞,我就是发上来让大家看看。我的初衷,真的只是想让大家看看。

图名气?混脸熟?

我会把我所有的文章都删了。

你们两位老前辈了,我异常尊重,你们觉得被我冒犯了,我走就好,请你们留下,你们是和纪不可多得的宝贝,你们为此付出了很多。

我的心血不值一提,让他们消失吧。

我保证再也不会在铁齿铜牙纪晓岚里所有的tag出现了。

我读的书既杂又多,凡梗必有出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和自己讨论出来的,请你们来问。

我从不抄!

我问心无愧!




*正文到此为止。

底下的话思量很久,我还是打算发上来,既然要走了,也不妨说清楚。

我曾经在心里狠狠神交过一把二位。我们斯吧大神互相勾搭,须有千字文,万言评才可。
我从五六月来,是周周有考试,我翻了和纪tag,二位的文章很多,我曾想等放假,仔仔细细看一遍,写段长评以表心意。
对不起,我错了,我在你们心里恬不知耻,我是个小偷还踏马没骨气。
我不配。

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说的,我在此道歉,为莫须有的东西。
我错了!对不起!
希望这样你们能心情好一点。
纪和是纪和,圈子是圈子,我是坨屎,我自己去粪池,决不臭了他,请你们不要一棒子打死。

给我点过红心的姑娘们,对不起,我要删掉了,你们若喜欢,请私我,我一定发给你。




【纪和无差】终朝采蓝


京城有讲究,在人市里买卖人,都得验货,和珅闲来转转,打算捞点油水。

看他发现了谁!

“管他多少钱,买,都买!”

刘全应了和珅吩咐,跑过去,几番商量,把人买下。他回来指给和珅看,刚买的那人,正神色懵懂,打量周围,穿的长袍绸卦,在一众人里扎眼。

刘全在和珅耳边细语,和珅瞪大眼睛问他,“装的还是真的,你辩仔细了?”

“小的哪儿敢蒙老爷……”刘全示意和珅前去看看。

贩人的称牙婆,和珅听了刘全说的,走过去,冲她发话,“老爷我刚买的人呢?让他出来。”想这算盘打的妙,用失忆逼他现身,其实什么都记得。

看吧,一定又给耍了。

纪晓岚给人拧着衣服角,生拉硬拽出来。牙婆嫌走的慢,狠狠推他的背,他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栽地上。

和珅看着,有点急了,也不顾纪晓岚是不是在装,“你别推他!”他说,“你让他自己走!”

人还是接回和府。

他没办法,草堂没人,小月回甘肃了。

皇上听说,来看了一番,神色颇懊悔,和珅直觉里面有事,他也纳闷,好端端的,纪大烟袋怎么就给人拉去,当畜生买?几番拐引,一顿酒下肚,乾隆叹恨不已,说,“和珅呀和珅,朕做的不对……小月的事,不该怪他!”

小月怎么了?

和珅给乾隆满上,听他说下去。

“回甘肃的路上,小月……唉,不说也罢,我就只当没这个妹子,免得天天伤心……”

和珅心想,这是死了?还是伤了残了?心里好生奇怪,甘肃那么多耳目,这事怎么一点风声没听见。

好容易送走喝的醉熏熏的乾隆,仆人又报他个坏消息,说纪晓岚那边出事了。

他赶过去,推开门脚下全是玻璃碎渣、瓷器破片儿,他那什么玉如意、釉花盘,白执壶,全都残破不堪,躺在地上。

小厮们面有难色,“纪大人下午回来,就抱着头磕桌子,要不就发疯一样砸东西,小的们听老爷吩咐,哪儿能让纪大人如此自残,想着摔点东西就摔吧,这就……”和珅心想,别让纪晓岚这大烟袋伤着,这算什么,只问,“那他人呢?”

顺着指的方向一看,假石山水那儿,果真站着纪晓岚。

和珅过去,看他盯着荷花池子里的水,水里有什么呀,他偏过头,也学着看:一轮缺牙月亮,在上面浮着。

月亮,月亮。

准在想小月!

是不是没失忆呢,这人……

突然和珅心生一计,漫不经心,说,“杜小月你认得吗?嗯?”

一把刀,如果眼前人是装的,必然见血。

他小心注意纪晓岚的反应,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杜小月,”一个字,一个字,纪晓岚吐出来,不带波动,小孩念字都比这有感情,“这人是谁?”

确实失忆了。

得派人去查。

第二天回报,别的没查来,刘全倒听了一堆乾隆和纪晓岚吵架的事,“宫女太监都听见了,皇上劈头盖脸,大骂纪晓岚,把他顶戴花翎去了,还罚着跪了五个时辰!”

听着和珅心里过瘾,但没实际用处,他大胆猜测,怕杜小月是死了。

那这事儿可就复杂了。

纪晓岚在和府住定,和珅给他极大的自由,只约法三章:

一、不许出门。

二、不许问问题。

三、要背有关纪晓岚的一切,从名至号,生平经历,官场履历,全都要记。

外面知道纪晓岚失忆,不定某些人要做文章,和珅千万嘱咐,他不能出去。

有次纪晓岚问他,说纪昀是个什么样的人?和珅正在吃饭,他停下手里筷子,在面子和良心间徘徊不定,半晌,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眼前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他怎么说都是个错,索性让他别问,以后也别问,下了个规定,这才省心了。

第三条是和珅故意加进去的,凑个约法三章,那是他的私心。

他可能永远找不回原来的纪晓岚,但当他听这个纪晓岚讲,讲他的生平,他的爱好,他那些嬉笑怒骂的趣事儿……这时候,和珅觉得眼前又是熟悉的人了,坐在那里,抽着杆儿烟,笑着说,“和珅,来了啊。”

纪晓岚闲了,就坐下来,找个安静地方写字看画,他特别爱去逛和珅家书房,里面一大堆书,被他翻得乱糟糟。

他记忆里什么都有,看书时,读完上句,脑中立刻就想到下句。他翻论语、孟子、中庸、二十四诗史……想找点过去的蛛丝马迹。他经历过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但他活了这么些年,最基本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他总觉得,和珅瞒着什么。

这天他又摸索到一个新房间,在和府西侧。院里人不多。他推门进去,里面陈设就还是个写字的书房,和府这么大,有很多书房也不奇怪。

纪晓岚到桌前,又看上面摆的书,有本很厚很厚的诗集,书页皱皱巴巴,就像浸过水,有些地方还缺角,书皮磨损的厉害。

这种破书,怎么不扔掉重新办置一本?他纳闷,顺手翻看起来。

书的编排和收录的诗都很常见,没什么稀奇,还是李白杜甫苏轼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一首诗,只要句子里出现过“晓岚”二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这书想必是翻得次数太多,才变成这样。

他心里默念两遍,晓岚,晓岚。

哎?这不是他的字吗?

他想去问和珅,又想起约法三章,也觉得翻看人家的笔记不是什么正当做法,就记下这个事,回去了。

纪晓岚在和府,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和珅。和珅有很多事,他要上朝,要去军机处,大清国运转,他要拿出巨大的时间精力,扑在上面。

每天和珅出门,纪晓岚都想过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从没这么干过,他开不了口,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和珅吩咐仆人事儿,看着他出府门,看他上轿,看轿子起了越来越远,再拐个弯不见……

估摸和珅快回来时,纪晓岚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他从府门望出去,府前那条空荡荡的街,每个细节他都印在脑里。

他是估摸的时间,所以很不准确。和珅有时回来很晚,纪晓岚并不知道,是他去喝酒了?去处理事情了?还是被皇帝招宫里去了?

什么也不给他说。

和珅说他是铁齿铜牙纪晓岚,把那人的一切都说给他,可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和珅说的事。

和珅也接受这个事实了。

有次,他独自坐在亭里,喝着酒,一杯一杯,抬起头看到纪晓岚。

“你不是他。”

他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眼里满是惆怅。

“别来烦我。”

那一刻,纪晓岚才认识到,和珅要的是那个风流才子纪晓岚,而不是眼前的他。

他站在院子里,他又在等,手里拿着的,是今天写的诗,他想让和珅看看。

夕阳醉了红成一片,以后天也黑了。

和珅还没回来。

刘全过来说和珅可能应酬去了,叫他回屋里坐。他也不理,执拗的站着,一会儿想,和珅大概被宫里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出了岔子……握在手里的稿子,被手心沁出的汗弄湿了,远处停下来一轿子,他眼睛一亮,看见和珅下来。

跟着的还有几个女人,看模样像哪儿个青楼里的,刘全见怪不怪,迎了上去。

和珅今儿是被约到酒楼,商量太后大寿的事儿去了,诸位大人想的周到,怕他半路闷的慌,塞他几个姑娘作伴,又不能不收着。

“纪晓岚呢,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和珅一下轿子,就往刘全背后张望,他知道纪晓岚每天都在等他。

“别提了老爷,纪大人都等一晚上了,”刘全催他,“老爷您快回去,给纪大人说说。”

他急急走进院里,不见纪晓岚,只地上有几张纸。

那天晚上纪晓岚偷偷跑出了和府,和珅第二天发现时,已经迟了。

纪晓岚大口喘气,不知跑了多久。眼前有个人,佩的荷包很眼熟,他缓口气儿,上去就问,“这个,”他指着荷包,“这荷包,你哪儿来的?”

那人转过脸来,吓他一跳,左眼窝里空空的,剩个黑洞。

他咧牙笑着,“你认识?”把东西取下来,在纪晓岚眼前晃。

“眼熟。”他实话实说,慢慢往后退两步,摸到一堵墙,这是死路。

“绑了。”那人吩咐,四周来人围住他。他还想跑,脑袋挨了一痛,眼前就黑了。

以前的事挨了这下打,一股脑全冒出来了。他现在全部想起来了。他睁开眼,刚好门打开,那个独眼进来,纪晓岚再一打量,嗬!这不是前任甘肃布政使王廷赞吗?和珅把他捅出去当替罪羊了,怎么这人还活着?

王廷赞现在倒客气了,把绳子给纪晓岚解开,端来一些吃的喝的,说,“纪大人,小人冒犯了。”

纪晓岚按兵不动,且听他说下去,原来这人被和珅坑了以后,只给挖了一只眼睛,是家里四处奔波,才把他捞出来,现在恨极了和珅,说要找他帮忙。

王廷赞活下来之后,四处搜罗被和珅坑过、得罪过的人,手里握着一串儿证据,就差上达天听。他找纪晓岚就为这事,如果他写,平头老百姓哪儿能奏到皇帝那儿,再一个不慎,让和珅发现,他们还活不活了?

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好鸟,纪晓岚才懒得浪费精力帮他们。

王廷赞好似瞧出来了,也不逼他,就往地上那么一坐,说,“小月姑娘惨呐!就那么没了性命!”眼里好像真有泪。

这一听,纪晓岚立马坐不住了,什么意思?小月……他想起来又是一阵头疼,为忘掉这事,他活活把自己逼失忆了……小月回甘肃途中路遇不测,他至今不敢相信。

王廷赞看纪晓岚痛苦的捂着头,知道有戏,说,“纪大人不想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他当然想知道,他查了好久,可连小月的尸首都没见。

“怎么,你知道?”他尽力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他怒火中烧,肺里膨胀,“说!是谁?”

王廷赞不直说,“以您的聪明,这大清朝,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一手遮天的,您说是谁?”他塞给纪晓岚一封信,上面写了小月的来去行程,在某地大大标了个红叉,信尾盖的是军机大臣和珅的印章。

这么说……

纪晓岚还在楞着,王廷赞把东西留下,“帮不帮我们,您看。”

桌子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开被压着,上面是纪晓岚填的九张机。和珅那天走过院子,就把这东西捡起来了。

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的一笔一划都清楚,他把诗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刘全把一封信交在他手上,打断他的沉浸。

纪晓岚回草堂了,他说在等他。

和珅就往草堂走,走了几步,又回去,把那本画满“晓岚”二字的诗集拿上,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趁此机会,他要交出去,大胆的试一试!

而等他的,并不是纪晓岚。

他开门,就有人捂住他的嘴,踢弯他的腿,立刻就被人控制的动弹不得。草堂的门啪的合上,他用牙狠狠咬了一口捂他嘴的手,呸了一声,赶紧大叫,“纪晓岚,你可千万别出来,纪晓岚,我是和珅……这里危险,纪晓岚,你别……”

嘴又给捂上,塞在嘴里的帕子一股铜锈味,手也被缚住,他被强制跪下。

他看见王廷赞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人,他心里一惊——

他看见纪晓岚!

他额头流着血无声挣扎,纪晓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廷赞给纪晓岚作揖,笑咪咪的说,“纪大人好计策,也不用废笔墨写什么奏表,就让兄弟几个把仇报了。”

纪晓岚置若罔闻,和珅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又擦身而过,王廷赞在后面说,“纪大人走好!”

他听见门啪的一声又合上,纪晓岚走了。

整个院子就剩和珅跟这帮人了。和珅整个人都在抖,他不是在怕,他在生气:纪晓岚失忆是假,骗他是真!这人,这人!他卯足了劲,不服的剧烈挣扎,王廷赞过来就是一脚狠踹。

他踹翻了和珅。

踹翻了和珅怀里的东西。

和珅眼睁睁看着那本发黄的古诗集散开,一张一张垂落在地上。他看见走过来人的脚,毫不留情踩在上面,纸张不堪重负的折了,皱了,上面的墨字都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楚,他闭上眼睛护住头部,街上吵闹的嘈杂声和他只一墙之隔,却从未感觉如此遥远。

然后纪晓岚来了,然后乾隆也来了,还有一堆熟悉的、官兵的声音。他给谁扶起来了,他都没看,刚才有拳砸他眼睛上,现在疼的睁不开。

纪晓岚知道这是个圈套。

从王廷赞拿出盖有和珅印子的信那刻,他就知道,杀死小月的凶手是谁。他知道和珅可能会就此恨他,他知道这一步棋下去,那就是数不清的误会,但王廷赞欺上瞒下,害人性命,还要致和珅于死地……

他咬咬牙,做!

他假装配合,写下信,引来和珅。主意是他出的,要把和珅往死里整——是怕他们不信,只好下毒手。

踏出草堂门,他赶紧就去搬救兵……事情是结束了,可他永远解释不清楚。

乾隆带和珅回去看太医了,纪晓岚一个人,看着满院子狼藉。

他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书页,上面红色的圈子印儿,订入他眼里。

原来他是……原来他来是为了……

他蹲下身子,把纸拾起来,上面落的泥土,掉了,露出字来。

“纪晓岚呀纪晓岚,”他捏着纸的手,一直在抖,“这一错过,你又该等多久?”

半个多月了。

听说和珅恢复的很好。纪晓岚没去看过,只入宫见到皇上,偶尔问两句。

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补和珅的那本诗上,他把自己所有的寄托,一股脑儿全补了进去。刚开始订对,他把页数搞混了,因这是按平仄押韵排的,他只好一首一首的读,他读“晚步惜残照,春衫怯晓岚”,他读“天外晓岚和雪望,月中归棹带冰行”……他读了好多好多,诗里的感情读着就忘,但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和珅一个人坐在桌前,书铺开,也读“晓岚须阖户,夜冷旋添衣”,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儿,咧着嘴,挖到宝似的笑,越看这诗越笑,好像他从中看到了纪晓岚,一如纪晓岚想起和珅。

他不知道这么厚一本,和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觉得每一个圈出来的“晓岚”,都刺眼,刺的他眼泪跟着往下滚,怕弄坏这书,忍住了,抹一抹,又戳的嗓子里胀痛。

和珅认定他是装的。

他把纪晓岚留在和府的诗词字画,还有当初穿的破烂衣服,一个不剩全堆在草堂门口,东西放置的特别规整,摆在台阶上,生怕纪晓岚开门看不见。

好几个月了,终于把书修好。

纪晓岚抱着,打算还回去。

他特意找准时间,是和珅绝对不在的时候。他把书交给门口的守卫,给了几两银子,让他们务必送到。

转身的时候,他又有点舍不得了,拿过书,撕下来一页,想留个纪念,扯到半截,他听见背后落轿的声音。

猛的转头,他看见和珅的墨绿轿子。

他愣住。

和珅正在和旁边的人吩咐些什么,好似是回来取东西,他抬头一看,也没想到,就这么看见了纪晓岚。

和珅打定主意不理他,也不赶他走开,只从他侧前绕过去。

“和珅,”纪晓岚小心翼翼的、轻轻叫了一声,但和珅听到了,他停了下来。

纪晓岚把东西给他,和珅一看,发现这诗集补的跟原来一样,好像从没散过。

他们好久不见了。

纪晓岚给了东西,手在半空中犹豫着,抬了起来,手指碰了碰和珅头发,它们不再像原来那般光亮了,里面夹杂着稀稀拉拉的白发,他说,

“和珅,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和珅闭上眼睛,左眼的淤青消去了,留了一条小小的伤口。

什么也没说。

和珅往前,一步两步,停住。

他还是转身了。

“九张机。”他说完就走。

纪晓岚脑里飞快转动,他知道和珅在说什么,可他一点儿也不确定。

他迈开步子。

他跑了起来。

他推开草堂门,把和珅给他还来的东西,全翻出来。

九张机九张机九张机……

他在心里默念。

【落花流水曾有意……】

他翻呀翻,一遍两遍三遍……

【……此心痴付不轻离……】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相思如许,枝叶共连理。】













(全文完)

*《诗经》:“终朝采蓝,不盈一襜。”

大概就是苦心终不负的意思。

起个题目真的好难,就它吧〒_〒

*对了,还有个事……

那天半夜写好《扳指的第五种用法》,一个激动就发上来了,第二天下午再看,酸的我牙疼,觉得还有很多要改,就给删了。

所以必须道歉——

给它点了红心的菇凉,真的,实在,实在对不住!如果你还想看,请私我,一定重发给你。

再致歉!

【纪和无差】阅微知著【五】


满街都是人,刑台摆在街心。刽子手的刀在磨石上嗤嗤作响。

和珅跪在虎头铡旁。

纪晓岚站的很远,有片刻他觉得台上并非和珅,那人还坐在府邸喝茶,晚饭后照常找自己闲侃。

刽子手抬头,饮下一口壮胆酒,提起刀。

刀锋一闪而过。

和珅的头颅掉下铡台,身子抽搐两下歪栽于台上。

纪晓岚脸上黏糊糊一片,是泪是汗,更像满溅的血。

“先生?先生!”

他猛的醒来,小月正瞪大眼睛看他。

“先生你做噩梦了。”

他恍惚回神,安慰她说,先生没事,快去睡吧。

原来是梦。

他松口气,和珅是个老狐狸了,手眼通天,家财巨万,不会这样就完。

至少……

衔环砸在门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听见外面马蹄鸣踏,叹口气。

今夜注定无眠。

福康安站在门外,一队人马正在四处搜查。此人与和珅同在军机处,却是死对头。

纪晓岚放开院门,故做疑惑,说不知这半夜来访,所为何事?其实心里料到几分。

福康安一脸沉重,说朝廷重犯和珅失踪了,纪大人可有耳闻?

这人与纪晓岚同朝为官,平日并无恩怨,况且和纪二人不睦之事众人皆知,于是闲聊两句,随便查完,就引兵去了下家。

这倒给纪晓岚提个醒儿,换好一身素服,他悄悄从后院溜出,确信没惊动小月。

他要去办件事。

四五天过去了,寒食节过去了,连桃花都开满一树要烂漫往下落了,和珅还没一点影子。

乾隆倒不急,偶尔上朝时,会瞥眼纪晓岚,干咳两声,说这朝里冷清多了。

是冷清多了。

言下之意,纪晓岚心里了然,掐指一算,也该是时候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找的到和珅,这个人就是纪晓岚。

但他一直没想明白,当初他是拿了账本,也给了皇上,可也不见得是多大证据。皇上竟然毫不留情就下了和珅狱,连行刑时间都凿定了。他跟和珅斗了许多年,抓过的把柄海了去,也没见皇上怎么和珅,这次一反常态,实在让他琢磨不来。

纪晓岚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庙里,寺门半掩,熏香缭缭。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索性直接走进去。

有个小沙弥正走出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见了他,一脸慌恐,警惕之色大作,刚叫一声“纪大烟袋”,就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好哇,纪晓岚冲这小沙弥灿烂一笑,你知道我?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他头摇的飞快,嘴里不停否认。

纪晓岚饶有兴趣,说分明你叫我纪大烟袋,怎么不认了?小师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不能学某人满嘴扯谎啊。

小沙弥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行了,这时后庭走来个人,带着斗笠,穿着粗布麻衣,一身烟土味,手里还提着一桶水,完全是一副修行居士模样。

纪晓岚一瞧,可不是和珅吗。

和珅放下水桶,给小沙弥说,你快回去,然后防备的看着纪晓岚,说你怎么找到的?

纪晓岚说简单啊,你没钱,两条路,抛头露面的赚钱,或者找个清净地方混口饭,这世上清净地方还不好找?寺院庙宇,花时间打听,总能找到。你出逃那晚,我就出去探查过了。但这不像你一贯风格,至少也得来个狡兔三窟嘛……

和珅哼了一声,说我没那打算,有你纪晓岚在我能逃到哪里去,今天既然来了,跟你走就是,只是这小沙弥好心收留我,你别跟他计较。

纪晓岚心里暗自好笑,和珅大概还以为此行是要他去送死,皇上想什么虽然一时不能全猜透,但和珅这一回去,项上人头总能保住。

但总不妨骗他一骗。

“皇上派我来的。”

“知道。”

“回去就要砍头。”

“……”

“我直说了吧,皇上把你那宅子赏我了,刘全现在天天帮小月干家务,你的职位被福康安领了,你的夫人们……哎和二你别激动,拿什么斧头,放下放下……”

纪晓岚也不逗他了,沿路叫了辆马车,两人爬了上去。和珅闷杵着,马车行了半柱香,也不见他看纪晓岚一眼。

纪晓岚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烟,叹口气,说和珅你发什么疯,死都要死的人了,还惦记自家那些花花草草,不过冲着你的钱权,你现在回去,人家还能要你?就开个玩笑,真是……

说完啧啧抽两口烟,吐在和珅脸上,其实心里没底,想这家伙莫非真喜欢那些胭脂俗粉不成。

和珅突然抓住他的袖子一把拉过去,塞个东西在他手上,说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逃出来吗,这就是了。

他的手里握了一个盒子,里面摆着一颗珠子。

纪晓岚不知和珅什么意思,说这东西看着珍贵,你既废周折拿到了,小心保管才是,别给了我呀。

说着把盒子合上递过去,和珅不伸手接,语气随便,说送给你了,拿走拿走。

这嫌弃劲儿,好像盒子里装着什么烫手山芋。纪晓岚笑笑,也不再推脱。

车行半道,纪晓岚觉得有些饿,叫马夫停了车,下去找个小摊包了几张煎饼。和珅这次见着,全然没了以往调皮泛滥劲儿,活像个老去的闷葫芦。纪晓岚拿出一块煎饼给他,说吃的没惹你,别跟肚子过意不去。

和珅完全没有过意不去的意思,反倒狼吞虎咽几口抹个干净。纪晓岚想他大约好久没吃好餐了,荣华富贵大半辈子,不知现在什么滋味。

这东西不顶饱,做工又精致,纪晓岚索性不吃,把剩下的都给他塞过去。

闲来算算时间,现在皇上下朝,多半在御书房,正是让和珅私下谒见的好机会,于是吩咐车夫赶快点。和珅冷笑一声,说纪晓岚你就这么盼我死呢?我当年花了五千两换你的下落,现在想想,可真不值这个价。

五千两?纪晓岚从没听和珅提过这事,他道自己被人关的那么隐蔽,怎么就和珅找过来,原来是花钱买路子,有高人指点。当下心里颇为感动,又想乾隆转变心意之事和珅并不知道,埋怨自己也对。于是也不解释,任由他天马行空骂骂咧咧去。

和珅看见纪晓岚面无表情,心里五味杂陈,想这人心怀苍生,就是没有自己。他才不生那些玩笑气,房子仆人妻妾没什么好在乎,他气的是纪晓岚对自己的死竟然如此无动于衷甚至捉弄,好像他的死,不过芸芸众生平常事。

过了今天这世上就没和珅了,想他费尽心机跑出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

纪晓岚把他从车上拉下去,他刚才想事情发呆,没想这么快就进京了。

他俩进御书房时,乾隆正忙着给一副明代山水图盖第四十一个戳子,看见二人同来,不甚惊讶,还招呼进前,说来看看赵孟頫这画。

看一会儿,乾隆缓缓开口,说纪晓岚你是为和珅来的吧,你觉得他不该死?

纪晓岚体会了一把当台阶的感觉,感叹皇上真是说下就下,一边连忙点头,说和大人为官多年尽心尽力,此中必有隐情。

乾隆又说,那好,和珅,把东西拿来吧,朕说到做到。

和珅连忙跪下,却不讲话。

这话听着颇有隐情,纪晓岚挑试探问一句,不知皇上说的何物,臣兴许知道。

乾隆说也不瞒你,上次南巡,你忙着修库书,和珅与朕去的,那次和珅立功不小,朕赏了他一颗宝珠当免罪令牌。

还扶起和珅,说和爱卿别怪朕,朕判你死罪,也只是想让你用了它。

原来如此,纪晓岚把前后瓜葛一连,心里全明白了。和珅果然知道皇上用意,他跑出来就是拿这珠子,知道皇上在等他。可是又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自己?难道……他不敢多想,决定等事情了结亲自去问。

纪晓岚从袖子里拿出装珠子的木盒,递给乾隆,说臣在路上替和珅保管这东西,请皇上看看是也不是。

乾隆打开盒子,喜形于色,说这就是了,然后拿走珠子,大手一挥,说和珅官复原职,都回去吧。

和珅攥紧的拳头,只有自己知道多疼。

回去之后纪晓岚打算找他问个清楚,去和府见面正想说话,刘全就把他赶出去。大门哐地合上,把天也隔开,纪晓岚站在街上,只好吞下滚到嘴边的话。

珠子给了皇上,盒子他却留着。某天又被拒之和府门外,他闷闷坐在院里晒太阳,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顺手拿起盒子,恰好触到一处凹凸,仔细一看是个夹层,摸索两下,翻出张纸,展开一看,是和珅的笔迹。

纪昀启,

下狱前我偶查款项,发现户部多了五千两。

纪晓岚,你该想到是谁。

突然一切索然无味。你能理解吗,一辈子钱权名利仿佛可以主宰了,其实背后巨大的阴霾无论如何也跨不出去。

我想到死,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其实不需要账本,随便一句莫须有的话,也是下狱问斩跑不了。我太清楚了,户部公开那五千两,是皇上示威告诉我,臣子僭越查到万岁头上,唯死路一条。

珠子我本可以交出去,出钱使力下血本向皇上检讨自新,我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和珅。可我突然一点也不想了。我累了。纪晓岚,你我都不年轻了,我不知道反抗等着我的是什么结局,但我想把免罪珠子留给你,你可以继续铁齿铜牙,我是看不到了,但有朝一日,落到我这下场,这珠子用的到。

纪晓岚,寺院小沙弥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一世,竹篮一空,没意思。

和珅 笔

日头很毒,热气腾腾从地上浮起,纪晓岚脑中晕晕乎乎,周围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又上朝了。

风波已去,一切照常。纪晓岚在左和珅在右,分排两列大臣。纪晓岚不知道这戏该不该再唱下去,依旧和平时一样,站出来,说臣有本。

……灾荒人祸,皇上应开仓济民,重振朝政。

念完,他退回原位。

殿外飞鸟扑棱棱着翅膀,他仿佛能看见澄澈蓝天下,纷呈的花草。

屏息间空气停滞,他在等,也在赌。

“臣反对。”

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晓岚笑了,笑的差点哭出来。

这戏又能唱了。




(全文完)

*福康安用的是历史设定,也就是和珅死对头。

*从铁齿的电视剧来看纪和二人简直是对互怼甜宠cp,但稍深想就发现这二人其实虐的要死。

在乾隆皇帝清廷朝臣的大背景下,他俩要在一起甜甜蜜蜜太难。难免要ooc睁只眼闭只眼,磕磕绊绊马马虎虎过去。

*很感谢一直以来给阅微点赞评论推荐的菇凉们,真是太爱你们了!

提前祝六一快乐!

【纪和无差】阅微知著【四】

四十年前,和珅还小,父亲教导他,要做个好人。他爹就是个十足的好人。那年大雪,老人家提着几筐鸡蛋带着和珅去京城求私塾,途中遇见官吏鱼肉乡民,上去就夺了老头鸡蛋扬言充公。本来吃个哑巴亏就算完,老头傻,说一句,官爷,我儿今年私塾,还指望这些蛋做学费……未说完,就被人摁在雪地毒打,那时和珅七岁,还是个小娃娃,他飞扑到他爹给人打的虚弱的身体上,眼睁睁看着血从他爹的额头嘴角淌下来,在雪地里炸出红梅花。他哆哆嗦嗦拾起来,费好大的劲,才一路撑着他爹回家。

春天没能熬过去老头就死了,赶私塾的和珅回家也没能见他爹最后一面。老人最后遗言,考功名,当好官。和珅做到了,当了官,却最恨人称“好官”,假仁假义假道德,满口虚伪文章。他爹冤枉在雪地被毒打时起,他和珅心里,世道人心就已经烂了,做一个好官既不现实也不有用,天下苍生里更没值得他发发善的人,于是和珅八面玲珑,蝇营狗苟,官越做越大,心越染越黑,勾心斗角一混多年,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世界上两种人,一种是他,一种是纪晓岚。和珅从不想与这姓纪的过多来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恨不得避着。

乾隆则反之,做皇帝的深知不能发动官员斗官员,则自己龙椅坐不踏实,于是撺掇棋盘上的两粒子儿,使得这两位当朝一品,就这么你来我往在台子上唱着角儿。

和珅心里明白。

纪晓岚也明白。

但戏开了就得唱下去,一唱就是一辈子,再分辨,谁还能说个真假。

纪晓岚的清廉遇见了和珅的贪,他们是镜子的两面;地位年龄阅历知识,这俩人拼在一起,喷出火花星子直砸的人头晕目眩。处的久了,和珅总觉得纪晓岚在他心里的位置奇怪起来,说敌吧,联手斗过皇上,说友呢,见面就互损短长,他常在心里感叹,这事,自己也难掰扯明白。

和珅较往常一样,迎着万岁势头讲,朝上的大臣按位次序列站着,没人说话。一个多月,纪晓岚养伤不早朝,搞得和珅每次和乾隆互动完都听不到一句反驳之辞。等下了朝,他走到自己的党羽中间听情报谈说笑,一切照常,除了心里隐隐失落。

回了府,他一杯酒下肚,胃里一阵灼烧感,看看天,觉得院子空落落,让和珅觉得自己少些什么。醉意袭来,和珅不忍错过这抒悲感怀的劲儿,吩咐刘全拿来纸笔,动手想写下刚才心里那股感觉,沉吟许久也不动笔。

动不了。

那是写不出来的感觉。

自那天出和府,纪晓岚就没跟和珅主动联系过,和珅派人打听,回话说,纪大人没什么动静,就是写写画画,逗逗鸟雀。听着倒也自在。但和珅本能感觉哪里不对,纪晓岚不像会闲着的人,更别提一闲这么多天。准在搞事,和珅一想,警铃大作,忆起纪晓岚来和府养伤的半把月,那时鬼迷心窍,见了受伤的纪晓岚只想让他把病养好起来,全然没做安排就接到府上一住多天,万一……这时一个急报过来,打断了和珅思路,“纪大人进宫面见皇上去了”,探子说。

几个月的头一回。

和珅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起来,顾不上醉晕晕的脑袋,赶忙往宫里冲。

凉风刺面,跑了半截,他清醒些,顿住脚,觉得自己不能急着也去面圣,这反而送人口实。可是他想来想去,若不去,他又不知道纪晓岚在搞什么鬼,万一打他个措手不及……正想着,步子不知何时已经迈到殿前,里面有隐约谈话的声音,听不清,却足够和珅心惶惶且跳动不已。

纪晓岚出来了。

看见和珅,走了过来。

和珅楞住,随即觉得自己傻,这不是刻意向他走来,只是必经之路而已。

但他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期待,小小的,随着纪晓岚的步伐,正在飞快生根发芽。

他连呼吸都被希望的芽儿缠住了。

纪晓岚曾说和珅脸皮厚的紧,这是实在话,颠倒官场三十几年,和珅早把自己垒的刀枪不入,任内心是千回百转,也不摆在脸上。

这让和珅觉得,现在,纪晓岚眼中的自己,一定是泰然自若面无表情。

“和大人在紧张什么?”

心凉半截,这就是纪晓岚,和珅愤愤地想,什么都知道。

“纪大人啊,好久不见。”

还是别问。岔开话题聊点别的,就不会火药味那么足。

“和大人就不问我何故面见皇上?”

他就非要引我么?

“非大事纪大人不会跑一趟的,和某也不必问,必是为国为民为苍生。”

和珅说的滴水不漏,实则什么也没说。这招叫拳打棉花。

纪晓岚若有所思的打量和珅一眼,“皇上找你”他用聊天气的语气说。

和珅狐疑的问纪晓岚,可是真话?看着他严肃点头,就低头整理几下衣装,准备面朝天子,抬脚不出几步,被喊住。

“又什么?”和珅急着谒见皇上,说话也不仔细拿捏了。

纪晓岚看着他,也不急,半晌才出声,“和珅”他说,“草堂花开的很好。”

他当时没追问这话,只着急离开,顾不上琢磨纪晓岚的意思。现在纪晓岚来了,他便问,“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花开的很好。”纪晓岚脸上扯过一丝苦笑,“想告诉你。”

和珅的脸埋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那时你就知道了。”

纪晓岚不说话,默默抽着烟,味道有些呛,和珅心想,算了忍了,难得最后一次闻小兰花的味儿了。

和珅站起来,走向纪晓岚,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扇牢门,“账本也罢,算计也罢,我不恨你,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更愿意你送我进来。”

纪晓岚猛吸一口烟,闭上眼睛,说起些别的,“我回到草堂,小月被太后召进宫了,他们都以为我安心在你府上养伤不回来。我研究了好多菜品,都是试着做的,本想哪天请你来吃,就又摔了。”

“……我说我不恨你。”

“好几天我基本动不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声雨声的,觉得好孤独。这么多年,无子无嗣,跟这个争那个辩,那时候像个残废一样躺着,突然觉得自己白活了。”

“纪晓岚?”

“和珅,我把能做的都做了,也成功送你进来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以为我后半生的追求就是毁掉你这个大贪官,可是,你进来了,我现在却他妈的一点也不想你死,奇不奇怪?”

“这感觉是怪的很,老纪,其实我一样。你这人挺招烦,但好久不见,我就会在心里偷偷的想,跟做贼一样心虚不让人知道,但就是想,控制不住,想和你吵嘴,想啊,见见你多好。”

“我和珅活很久了,心里早就没有爱啊情的那种东西,就算还残存一点,也是浑浊不堪,拿不出手。我只希望就这样吵吵闹闹,能远远看看你。”

“喜欢我三个字很难吗。”

“你不也没直说舍不得。”

他们不约而同笑起来,纪晓岚拍拍身上的土,说,走了,你好好待着。

这就是结束了,和珅转过身,他不想看纪晓岚的背影。这许了是最后一次聊天,他们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和珅回味纪晓岚的话,心里突然一阵不是滋味,他后悔这事怎么不早说,唉,可惜了刚才捕捉的一点薄薄回忆,明天就要跟着他烟消云散了。





TBC(Maybe)

就这么完了行嘛╮(╯▽╰)╭

每次动笔风格都不一样,我真是个人才【无奈脸】

阅微知著本来是个连载,但随便单独拎出来个就看,好像也不违和……

这篇一直发不出去,说有什么敏感词,改的我是痛不欲生

【纪和无差】阅微知著【三】


沉重的眼皮使他睁不开眼,在一片嘈杂人声中,他隐约听到暴怒的喝令声。身上被人一阵连戳带刺后,周围安静下来。重新昏睡过去之前,他听到和珅的声音,说,救他。

有人轻轻哼着小曲儿,算的上好听,不是很有天分,但平静而安谧;轻柔的丝缎布料掠过他的身体……在这种方式下醒来,可以说的上惬意了。纪昀的眼睛缓缓睁开,花了些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他打量屋顶,看到梁上的井口天花,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草堂。他被埋没于难忍的痛楚之中,却分辨不出到底哪里在痛。他试图抬起手,却没把握办的到,一阵努力后,果然没在预料的位置看到本该被驱动的手。他只好艰难的在目所能及处探寻,想找到哼小曲儿的人。

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对黑色的眼睛跳进了纪昀的视线。他感到迷惑,继而确信自己认得这眸子的主人。然而,他享受仅是单纯看着这双眼睛——里面映出自己。他没法儿挪开视线,眸子的主人在同他讲话,他只捕捉到“失血过多”、“风寒”、“静养”几个似乎有意义的词。

和珅对他微笑着。他把胳膊垫在纪昀身后,协助他坐起来,纪昀的重量全部压在和珅身上,这使和珅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拂到纪昀脸上。他喝下和珅递过来的汤药,药效起来,在渐渐逼近的朦胧睡意里,纪昀感到几分被眼前人背叛。

这一睡就是很久。足有几周。

纪韵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在木拐上,这使他保持平衡。他的左腿差点给狱牢里的阴风潮气毁掉,和珅借了太医来治才保住,如今动起来是一瘸一拐。他手上没什么劲儿,又赶上分神想事,没防备的脚下一绊,倏的磕在地下,一时疼的他冷汗直流。

该死。纪昀狼狈坐下,喘着气,心里骂着不争气的腿。他看见和府的仆人望见自己跌倒正跑过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更该骂和珅。

我要回草堂。这是纪昀醒后第六次与和珅说这件事。他对和珅有感激。和珅救他,陪他,闲同他说话解闷,这都很好,但偏偏是困在和府,饶是不放他回去,由此看到和珅,纪昀就没好气儿。

纪昀有次问和珅,对喜欢的姑娘你都这样儿吗。

和珅腾时脸窜的通红。

也就是打趣儿——纪昀想这人原该正经的怼回来。可这反应……让人一时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和珅缓过尴尬劲儿来,打了个哈哈结尾。纪昀偶尔再提此事,和珅便学聪明了一口咬定,

都是皇上吩咐的。

养病的日子很慢,纪昀闲下来,会坐在屋里发呆。想到自己沉浮宦海多年,按照理想,声张正义,廉洁奉公……拼着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和天下贪官污吏斗了好几番智勇。

很久很久了。

被打过、骂过、被贬、被流放、又被任用……他好似一棵劲松,任什么也不低头。他从不露怯,是因为深知自己软弱,所以从不表漏,只夜深人静,遍体鳞伤后,偶尔叹气。

脆弱是不能给任何人看的。他从来坚信。他害怕被人看见自己软弱无力,更怕随之而来的同情。

和珅藏的很好。他表面与自己吃喝平常,但在牢中,烛火照亮的刹那,纪昀准确无误的捕捉到和珅眼里波涛汹涌的情绪。

可怜啊,他的眼睛在说。

真可怜。

他被剧烈的拥抱住,带着可笑的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件易碎品。

是,他碎的体无完肤,但他也无须可怜同情。和珅拐他来和府调休,他无力反抗,自下狱至此,事事无一由己。待稍能动,纪昀就申明要回草堂。他想自己待着,默默啃噬心里滋味,运气好一点,兴许能把所剩无几的尊严拼凑起来。

纪昀的伤只好个大概,和珅自然摇摇头。你一点没好,草堂又冷清,我这儿一切物事都妥当……和珅最后还叹口气儿,说,纪晓岚,你真想走我不拦,自己走出和某人府门,你便回去。

这就是玩笑话了,和珅当时心想,太医说的半月下床不了,之后纪晓岚才能有点力气,只要跟他慢慢耗,人总归要在和府待几月了。

纪昀被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又给送回了养伤的和府院里。他顺从的被安放在床榻上,这时和珅进来,笑容刺眼的挂在脸上,纪昀下意识转头避开。

老纪,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小兰花酥,怎么样?烟你摸不到了,就这味解解馋罢。

和珅站到床边,伸手想扶纪昀一把,纪昀避开,不发声气儿的闭上眼睛,他是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人。

眯了很久,睁眼,和珅还在。

这空气安静的不自在。

他最终还是开口,把声音里的恳求、不耐烦等通通压下,平静到干巴巴的程度后,送入和珅耳朵里。和大人费心,何时放我回去呢。

和珅凑过来脸,笑的欠揍,装作漫不经心的发问,呦,纪大人,刚才见您出去了,怎么半晌又自己回来?

纪昀脸色难看,心里埋怨这腿,他若好时,不出去才怪。可惜,这话不好直说。

他想辩驳一番,正组织语言,小兰花味儿被风捎过来,浓而诱惑,让纪昀觉得没必要再忍,拿起一块酥点吃起来,和珅此时极有眼色的向外吩咐,来茶,要好茶。

痛快吃喝,解馋完毕,纪昀要说的话早从嘴边溜了。

那就明天罢,明天再走出府门回去。如此纪昀暗下决心完毕,便舒服享受着点心、茶、和珅的存在。晚霞很美,他这一次,偏过头,安安心心看。和珅又开始说些什么话,纪昀没仔细听,他在努力,默默想记下许久不曾有的感觉——淳朴、安详——风穿过院子,他发觉自己在笑。



TBC

我觉得还蛮甜的。

如果有人觉得不甜,

那一定是我对甜这个字有什么误会……

溜了溜了。